兩位主事齊齊應諾,領下號令,轉身退出主殿,著手調派人手,清點器具材料。
不多久,天機谷之內便運轉起來。玄陣司取出封存的上古交感玉樞,玉質瑩白通透,內裡有縷縷光絲來回纏繞,那便是跨域感應的靈機根本。數名陣道高手齊聚陣壇,凝神屏息,以溫養靈炁緩緩將玉樞剖作兩半。玉樞輕顫,微光流轉,好在並未損毀。半枚留置於天機谷主殿後堂密室,以陣紋封存,作為總接收樞紐。另一半,則交由心腹影衛,日夜兼程趕赴金陵柴院,安置在那三層地底石室之中,與封存罪證的石室禁制互為表裡。
而後再自兩枚總玉樞之上,分化出三十六組細小的感應玉符,每一組對應一處秘境。這些小玉符便是預警符陣的眼核,埋入秘境的陣基之內,一旦有陌生修士踏足,玉符便會引動地脈靈機,將警訊順著玉樞光絲,跨越山河,同步送往金陵與天機谷。
一支支小隊陸續組建完畢。每一隊皆由陣法師、庫吏、影衛組成,不帶龐大車馬,不顯露仙家氣派,或扮作行腳商賈,或裝作採藥山人,三三兩兩分批離開天機谷,分赴九州各處秘境。
有的小隊遠赴東海,乘一葉扁舟,衝破浩渺煙波,去往沉於礁石海底的秘境入口。海潮轟鳴,浪濤反覆沖刷礁岩,陣法師潛入水下,在被海水終年侵蝕的石門入口,悄悄鑿開巖縫,埋下預警陣基,又在秘境內部的儲物石室,還有連通外界的傳送節點,一一佈下符紋。海水湧動,將刻陣的痕跡盡數沖刷,海面望去,唯有無盡滄海,不見半分靈機異動。
有的小隊深入西陸荒嶺,穿行於莽莽林海,古木遮天蔽日,猿啼獸吼不絕於耳。那處秘境藏在山腹溶洞深處,洞口被千年古藤層層纏繞。眾人撥開藤蔓,不破壞原生山林樣貌,只在藤蘿遮掩的巖壁縫隙之中,悄悄落定陣眼,靈機向內收斂,半點不向外洩。
還有幾處秘境,便坐落在凡俗州府的城池之下。上方便是街巷坊市,酒旗招展,人來人往,小販吆喝之聲不絕於耳。小隊之人化作尋常市井百姓,混在人流之中,趁著夜色,悄悄潛入地下秘境入口。市井煙火喧囂,恰好掩蓋陣紋運轉的微弱波動,來往行人,誰也不會知曉腳下地底,藏著足以支撐一場漫長博弈的海量儲備。
並非每一處秘境都一帆風順。
有一處西南群山之中的秘境,地脈躁動,地下暗河奔流不息,岩石時時震顫。舊有的禁制大半崩壞,地脈亂流四處衝撞。陣法師數次嘗試落定陣基,剛刻好的陣紋,轉瞬便被湧動的地脈攪碎。隨行影衛便在外圍警戒,庫吏一邊清點庫藏賬冊,一邊記錄地脈異變。陣法師便順著地脈走向,改換佈設之法,不與山川之力相抗,順勢而為,將預警符陣嵌進地脈裂隙之中,借山川本身流轉的靈機,作為符陣的動力,方才安穩落定。
還有一處秘境,舊日留守的守庫修士,因歲月長久,心智已經昏聵,對外界來人不分敵我,險些出手襲擊小隊。隨行影衛及時攔阻,沒有痛下殺手,只是將其拘下,細細勘問過往行跡,核對往來訊息,確認此人只是年歲日久神志昏蒙,並非通敵奸細,便將其調離秘境,送回天機谷安置,再更換可信之人留守。
一路行來,各州風土盡數映入眾人眼底。見過山村炊煙裊裊,見過渡口商船往來,見過荒山大漠孤煙。仙家門第的權謀廝殺,似乎離凡俗人間很遠,可同盟眾人奔波勞苦,所做的一切,恰恰是為了守住這一份煙火能夠不被強權肆意碾碎。
時光緩緩流淌,日升月落,春山染翠,秋林染霜。一隊又一隊人馬陸續歸來,或是傳回密信,稟報某處秘境佈設完畢。
每完成一處,靈玉山河輿圖之上對應的那一點微光,便會多出一圈淡淡的銀紋,代表預警符陣已然落成。
三十六處秘境,一處接一處,入口、靈材庫房、傳送節點,三處要害,全部埋入預警符陣。
待到最後一處東海海底秘境傳回來完工的訊息,天機谷主殿的靈玉輿圖之上,三十六點星芒,盡數縈繞一圈細密銀輝。
藺玄機靜坐於主殿之內,伸手撫過靈玉輿圖。此刻,無論九州哪一處秘境,一旦有未錄入谷中籍冊的陌生修士踏入,陣機瞬間觸發。警訊化作一縷極細的靈機,順著交感玉樞編織而成的無形脈絡,越過江河湖海,一邊傳入天機谷主殿密室,玉樞便會嗡鳴震顫,顯出事發秘境的方位;另一邊同步渡往千里之外金陵柴院的地底深窖,蘇玄宸亦可第一時間知曉異動。
兩地同警,一處生變,兩頭皆知。
藺玄機起身,走出主殿,立在殿外白玉階臺之上。抬眼望向四方雲天,九州萬里山河,三十六處藏珍秘境,如今皆被一張無形的感應大網相連。
他心中明白,禁制符陣終究只是器物。陣法可以報訊,卻不能杜絕禍患。真正守住這些儲備的,還是奔走四方的人。倘若日後再生內奸,有心之人刻意去損毀陣眼,再精妙的符陣,也會淪為擺設。
於是他傳下兩道司規。
玄陣司每一季,便要派遣可靠人手,喬裝前往各處秘境,暗中巡檢預警符陣,修復歲月侵蝕造成的損耗,不可大張旗鼓驚動外界。藏庫司同步複核庫藏賬冊,物資出入,一一登記在冊,不許有半分含糊。
兩道號令,順著傳訊玉符,傳遍四司。
這時,有影衛自階下走來,呈上一封自金陵傳回的密箋。蘇玄宸已然收到那半枚交感玉樞,柴院地底石室已經安置妥當,金陵這邊的接收樞紐,已然就緒。箋上寥寥數語,言江南諸事安穩,知曉三十六處秘境佈設預警禁制一事,心中稍安,叮囑務必嚴守巡檢規制,莫要因陣機完備,便生懈怠之心。
山風掠過階前古木,枝葉簌簌作響。
世間修道之人,多追逐殺伐大陣,追求一擊破敵的赫赫神威,卻常常輕視這般無聲示警的禁制。可大道博弈,生死勝負,往往不在於轟轟烈烈的鬥法,而在於看不見的細微防備。就如同凡俗農家,築高牆,設警鈴,不是為了擊殺盜賊,而是為了早一步得知禍事將至,留有周旋脫身的餘地。
天機谷有周天星斗大陣護住本谷洞天,三十六處秘境又佈下跨域雙端預警符陣。藏於明處的壁壘,隱於暗處的警訊,層層疊疊,互為表裡。後方根基,至此愈發牢不可破。
只是屏障再厚,終究只是守。守得住身家儲備,卻不能換來昭雪公道。
藺玄機手握那一封金陵密箋,抬眼遙望東方,金陵所在的方向。守禦諸事漸漸塵埃落定,也到了該把目光,重新投向凌霄仙宗那懸於九霄的萬丈宮闕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