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362章 凡俗村落 築牢緩衝(1)

作者:燕恆秋·4小時前

金陵城外,秋光漫過平疇千里。

秦淮河的支流水脈蜿蜒流出城郭,繞開重重高牆朱樓,散作涓涓溪流,浸潤兩岸的良田沃土。城郊周遭散落十餘座凡俗村落,炊煙朝暮升騰,雞犬之聲彼此相聞。此地農人,大半仰仗天機谷設在城外的水陸商行討生活,男子或是入商行貨棧搬運貨物,或是奔赴渡口裝卸舟船,女子則為商行縫補布袋、分揀靈草雜材,換取銅錢米糧,一家老小得以溫飽度日。

自蘇玄宸與藺玄機於金陵佈局以來,柴院、水陸商棧、西山岩洞據點層層向內堆疊,密室、暗室、應急傳送陣基一一修築完畢。內層之防備,已然周密,可二人心中皆明,萬丈高牆,千重陣禁,終究只可護得宅院、商棧這幾處有限之地。真正的屏障,從來不止玉石靈玉鑄就的禁制,更該是這一片煙火繚繞的凡俗鄉土。

修仙世界之中,各大宗門佈設防線,多是尋名山大川,選靈脈匯聚之地,壘起高闕,佈下殺陣,以無窮靈材催動驚天威力,外敵來犯,便以雷霆手段迎頭痛擊。可凌霄仙宗高居九天,門下修士遍佈各州,一旦決意大舉搜捕,自金陵城向外逐層清掃,最先觸及的,便是這一片毫無仙法護持的凡俗村落。

這些百姓,不曾修行,不識符籙陣紋,不知江湖恩怨,更不知仙門之間血海深仇。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求不過倉廩充實,老小平安。若是戰火無端降臨,仙門爭鬥的餘波傾瀉而下,刀光靈炁掃過田舍,一村老幼頃刻間便會化為塵土。

蘇玄宸立於柴院的矮牆之上,一身素布長衫,望著遠方原野之上嫋嫋升起的縷縷炊煙。身後案几之上,攤開一卷手繪輿圖,紙上細細標註著城郊十餘座村落的方位,河流、官道、阡陌小道,一一描畫清楚。方才完成蒼梧舊部全套聯絡暗號的更迭,後方潛伏網路已然安定,如今便要著手補齊最外層這一道缺口。

藺玄機緩步走到他身側,目光順著蘇玄宸的視線,望向那一片阡陌交錯的鄉野。玄陣司諸多陣法師,先前忙於蒼梧三谷的雙層禁制、西山岩洞的應急據點、江南商棧夾層暗室的修築,如今諸事暫告一段落,正好分出一部分人手,處置城郊村落的佈設事宜。

“陣道千萬,有誅敵的殺伐大陣,有隱匿身形的鎖息陣,亦有困鎖修士的囚籠陣。可此處乃是凡俗生息之地,萬萬不可動用半分殺陣。”藺玄機聲音清和,望著遠處田間彎腰勞作的農人,“凡夫肉體孱弱,靈炁稍稍過激,便會傷及性命。若是大陣一開,凡俗百姓先受其害,縱然能夠阻攔凌霄來人,也是得不償失。”

這便是此事最為為難之處。

尋常迷陣,運轉之時靈流激盪,陣內生靈不分仙凡,一併受其影響。若是照搬山野秘境所用陣紋,修士闖入固然會迷失方向,可村中孩童、老翁、耕夫,亦會神識昏沉,頭暈嘔惡,重則損傷神魂。以凡人血肉,充當仙家門派爭鬥的盾牌,這件事,蘇玄宸萬萬不肯為之。

昔日蒼梧傾覆之時,群山腳下依附宗門生存的無數凡俗村鎮,便是遭了仙戰池魚之殃。山火蔓延,靈浪席捲,無數無辜百姓流離失所,白骨露於荒野。那一幕幕慘狀,長久鐫刻在蘇玄宸心底淵底歲月之中。他自無邊黑暗涅盤歸來,奔走天下,圖謀翻案昭雪,除卻為蒼梧死去的同門,亦忘不了那些無端受難的萬千凡民。復仇之舉,不能再將無辜之人捲入漩渦。

蘇玄宸指尖輕輕撫過輿圖上一座座村落的標記,木道本源的淡淡青芒,自指端悄然泛起。

上古之時,后土化育山川,滋養萬民,后土之道,便是護持生民,調和大地靈機。又有古仙遺留的淺幻陣紋,不興雷霆,不動殺炁,僅僅擾動天地之間游離的虛浮神識流,並不震盪大地血脈,不傷凡俗肉身。此等陣紋,恰是為此地而生。

二人就此商定方略,傳令玄陣司,遴選一批深諳柔和陣道的陣法師。那些精於困殺、焚滅一類殺伐陣紋的修士,一概不參與此番差事。此番所用陣術,名為淺幻迷紋,只擾外來修士的神識感知,對於不曾修行、神魂質樸純粹的凡俗之人,幾乎毫無影響。大陣運轉,外人神識掃來,所見山川村落,阡陌道路,都會發生些許虛幻偏移;本村百姓居於陣紋腹地,朝夕生活於此,所見一切皆是真實景象,耕田依舊,屋舍依舊,炊煙依舊,身體神魂皆不受半分驚擾。

傳令下達之後,玄陣司之中,八名陣法師領受法旨。他們換下光彩耀眼的法袍,脫去各式寶飾,改作尋常工匠、伐木匠人、修補屋宇的手藝人。背上簡單的行囊,把陣盤、靈玉、刻紋的玄鐵鑿子藏入木箱底層,混在天機商行派出的雜役隊伍之中,分批走出金陵城門。

若是大群修士浩浩蕩蕩奔赴鄉野,極易引來凌霄潛伏暗線的注意。故而此番行事,務求悄無聲息,藏於市井煙火之內。

村落十餘座,各有不同。有的緊貼官道大道,車馬絡繹不絕,往來行人繁多;有的隱於河灣內側,四面被蘆葦蕩環繞,位置偏僻;有的村落宗族聚居,一村之人皆是同族,守望相助;還有的村落百姓五湖四海遷徙而來,雜姓混居,人心散漫。

陣法師一行人抵達鄉野之後,並不急於立刻動手刻繪陣紋。他們先沉下心來,體察各村風土人情。白日之中,或是幫農家修繕院牆茅舍,或是幫渡口搬運貨箱,或是走入田壟,看農人耕耘播種。入夜之後,便獨自一人,踏著月色,走遍村落四周的每一寸土地,勘察地脈走向,分辨泥土土層,觀察溪流的流轉方位,辨別天地之間散逸的微弱靈息。

陣紋並非隨意往泥土山石之上刻寫便可成事。若地脈流轉與之相悖,陣紋便會殘缺失效。淺幻迷紋,依託大地本身的氣息而生,借山川河澤的自然之勢,以天地本有的風物作為陣基,不必堆砌大量珍稀靈材。田埂的青石,老槐樹的樹根,溪澗之中的卵石,村口古祠的階石,田邊廢棄的瓦罐,凡此種種世間尋常之物,皆可以化作陣紋節點。

每一處節點,都埋置一小塊質地溫軟的青紋寒玉。此種寒玉靈性溫潤,不向外宣洩狂暴靈炁,只靜靜蓄存一絲微弱幻力。絕不使用那些光芒熾盛的高階靈玉,唯恐靈光外洩,被遠方高階修士一眼識破,暴露整片外圍佈局。

有一座臨河村落,全村二百餘戶人家,村口立著一株數百年的古槐,枝幹虯曲,濃廕庇日,歲歲年年,村民都會在樹下納涼閒談。陣法師便將一處陣紋節點,埋置於古槐龐大根系之下,寒玉深藏泥土,被萬千根鬚緊緊包裹。站在樹下,只聞樹葉沙沙作響,聞得到槐花淡淡的清苦香氣,誰也不會想到,老樹的泥土之下,藏著守護整座村落的陣眼。

另有一處緊靠官道的村落,官道穿村而過,南來北往的驛卒、商旅、行腳僧,日日從此經過。若是在此地大肆改動山石,極易被過路之人察覺。陣法師便藉著村裡修繕驛道旁石堤的機會,以工匠身份參與勞作,將刻著淺幻紋路的卵石,混在修築堤岸的石料之中,層層疊壓。卵石和周遭石頭別無二致,風吹日曬,塵土覆於表面,幻紋隱於石底,肉眼完全無從分辨。

還有的村落旁,分佈大片水塘與蘆葦蕩。陣陣蘆葉隨風搖曳,水聲汩汩。陣法師便將陣節點沉進水塘水底淤泥深處,借水汽的氤氳,柔和迷幻之力。水面之上,野鴨水鳥照常浮游嬉戲,漁夫依舊撐著小舟撒網捕魚,水波不起,異象全無。

十餘座村落,每一座的陣紋佈局,各不相同。陣法師依照每一地的地脈形勢,因地制宜,絕不套用一模一樣的模板。有的村落地脈偏於剛硬,便多借山石為節點;有的水土豐軟,便多依託溪流草木。整套淺幻迷紋,層層向外鋪展,村與村之間,又有隱秘的虛靈絲線遙遙勾連,十餘座村落,彼此呼應,結成一片廣袤的外圍緩衝網。

陣紋佈設之時,最需要留心的,便是分寸。幻力不可過重,一旦幻力溢位閾值,村內的老人孩童,便會感到頭目昏沉。每埋設一處節點,陣法師便會退到遠處,運轉自身神識,模擬外來修士探查,一遍遍除錯寒玉之中封存的幻力強弱,反覆收束壓制,把迷幻的力量牢牢鎖死,只對外來的修行神魂生效。

有一名年輕陣法師,一時把控不住分寸,埋完節點之後,附近兩三戶農家的孩童,玩耍之時忽然無故頭昏,蹲坐在田埂之上,面露難受之色。那陣法師心中大驚,當即立刻動身,悄悄返回節點之處,親手取出那塊寒玉,卸去大半靈力,重新埋藏。待到孩童恢復如常,嬉笑奔跑,他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事後,這名陣法師回到臨時寄居的農舍,心中十分愧疚,提筆寫下自省札記:陣術者,兇器亦可,仁器亦可。手握刻紋鐵鑿,執掌靈玉,不可一心只思禦敵,更要念及陣中凡俗生靈。仙門爭鬥,禍不及耕樵,此乃我輩佈下此陣第一戒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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