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隊伍,盡數化整為零。一隊數十名影衛,拆作三五人為一小股,改換各色世俗身份,分走不同道路,擇不同時日,先後離開天機谷與金陵。有的扮作趕路的行商,有的扮作遊方的採藥人,有的扮作奔赴邊關投軍的壯士,有的扮作四處流浪的江湖浪客。彼此之間,在路上互不相識,路上偶遇,也裝作陌路行人,互不招呼,互不交談。
等到先後抵達預定的轄區地界之後,方才依照預先約定的隱秘暗號,在轄區之內的一處最為偏僻的秘密駐點會合,重新歸建編隊。
每一個大的轄區之內,也不可所有人盡數擠在同一座駐點。倘若全隊數十人聚在同一處宅院山洞,一旦駐點暴露,便是全隊盡數陷沒。於是每一個轄區之內,還要再分出多處次級駐點。一隊影衛,再拆分數個小組,分散駐紮在轄區之內數處相隔遙遠的隱秘地點。轄區主事居於其中一處最為隱蔽的主駐點,其餘小組分駐周邊各處,彼此之間依靠專屬信使單線聯絡。小組和小組之間,不允許互相走訪會面,訊息往來一律經由主事中轉。
江南轄區,主駐點便安置在金陵以西,遠離城郭的一處臨水荒塢,四周蘆葦茫茫,水道縱橫,周遭並無人家。其餘小組,則分駐在各個商棧的後院夾層、西山深處的隱秘巖洞之中。
中州轄區的主駐點,藏在中州腹地一座廢棄已久的古驛館,古驛早已荒廢,斷壁殘垣,荒草沒過臺階,尋常行旅絕不會在此逗留。其餘小組散落在中州各大州城的市井之內,租下偏僻小院,隱於萬民之間。
西境轄區主駐點,設在戈壁邊緣的一處上古遺棄石窟,石窟深藏群山之內,外人罕至。其餘小組散落在西境各條山道沿線的山野巖洞。
北域轄區主駐點,則是北地邊關之外一處破敗的軍堡遺址,寒風呼嘯,凍土茫茫。其餘小組,便混雜在邊城的市井街巷之中。
四大轄區的所有駐點,一律不樹立任何標記,不懸掛任何標識,不修建氣派屋宇。駐點之內,不囤積大批靈材珍寶,不長期聚集大量無關人員。駐點的首要功用,是影衛的臨時落腳之地,傳訊中轉之所,遇險人員接應之處,而絕非享樂安居的洞府。
每一處駐點,皆提前由玄陣司佈設好隱匿陣紋,存放對應份額的陣盤陣旗。一旦駐點行跡洩露,主事可以立刻啟動陣物,優先令所有人分散突圍,死侍留下來斷後,就地焚燬一切書信簿冊,不留一字一紙落入敵手。
駐點既定,地界劃分完畢,還要定下一套嚴明的行事戒條,謄抄四份,送往四大轄區主事,令其默記於心,約束麾下每一名影衛。
戒條之中,首先便是嚴守地界,非金陵總樞親筆密令,絕不許擅自越界。跨區行事,最容易攪亂全盤佈局,生出不可預料的破綻。若是別處轄區遭遇大禍,相鄰轄區的影衛不可私自越境馳援,只許立刻將險情加急傳報金陵,由總樞統一調遣別處力量前去接應。倘若私自越界,無論本心是善是惡,一律以違令論處。
其次,影衛雖身負殺伐之能,卻不許在屬地之內隨意製造廝殺命案。一旦無故流血,官府與凌霄密探必然順著血案大肆追查,反而會將禍事引到自家的駐點與暗線之上。守護優先,保全優先,能隱則隱,能撤則撤,萬不得已,方可出手。
再者,影衛不可與屬地之內的蒼梧舊部、天機谷探微司暗線過多私下交往。影衛乃是護衛之身,暗線負責情報,二者各司其職。若是往來過密,一旦一方出事,另外一方便會遭到株連。若非執行接應救援任務,不可私下相見,不可私下飲酒交好,人情再重,也必須藏於心底,公私務必兩分。亂世潛伏,私情太重,往往便是禍亂的開端。
戒條一條條,字字冷硬,不近人情。可這每一條戒令背後,皆是無數血淚換來的教訓。昔日蒼梧覆滅,無數門人便是因為人情牽絆,私相往來,一處敗露,千百人相繼遭到搜捕屠戮。這份傷痛,蘇玄宸永世難忘。
一批又一批化整為零的影衛,陸續辭別金陵與天機谷,消失在九州的千山萬水之間。他們脫去了影衛的身份,化作世間萬千芸芸眾生的一員。有的奔走於江南的渡口,舟船來去;有的隱匿於中州的殘驛荒垣,草木為伴;有的跋涉西境戈壁,黃沙滿身;有的佇立北域邊關,飽飲朔風。
每隔一段時日,四大轄區主事,便會透過探微司的專屬單線信使,向金陵柴院遞交轄區簡報。簡報之上,記述轄區之內的駐點安危,凌霄密探的動向,舊部暗線有無險情,影衛人員的損耗增減。簡報只用極簡約的暗語書寫,看完之後,蘇玄宸與藺玄機閱畢,便當即焚燬,絕不留存。信使遞交完文書之後,即刻返程,不得在金陵久留,更不許去四處尋訪熟人。
待到最後一支奔赴北域的影衛小隊傳回平安抵達駐點的密訊,四大轄區的值守體系,才算徹底搭建完成。
柴院書房之中,絹本山河大圖依舊鋪展在案上。江南、中州、西境、北域,四塊地界,以山川大河為天然屏障,影衛分駐四方,各守疆土,互不妄相跨界。就算將來某一域烽煙驟起,駐地傾覆,其餘三域依舊可以保全,同盟的火種不會就此盡數熄滅。
藺玄機抬手,將窗欞輕輕推開。深夜的涼風撲面而來,吹動案頭絹圖邊角。秦淮河上,畫舫燈火點點,水波盪漾。
“據點已經築好,陣材儲備充足,聯絡暗號盡數更新,外層緩衝已然佈設,影衛分疆駐守。守禦的功課,至此已是登峰造極。”藺玄機目光望向漆黑的遠方,彷彿目光可以越過千山,看見四大轄區之內那些隱於暗處的身影,“只是一味固守,終不是長久之道。高牆再厚,也只能護住自身,卻扳不動高居九霄之上的凌霄仙宗。”
蘇玄宸站在窗畔,一身素色長衫,晚風拂動他的衣袂。
一路走來,從淵底死獄涅盤歸來,步步荊棘,步步籌謀。清查內奸,修訂司規,構建情報網路,儲備陣材靈物,開闢層層據點,劃定影衛四域。千般佈置,萬般後手,修築起一道又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並不是為了永遠躲藏在屏障之後苟活。
所有的隱忍,所有的佈局,所有流血犧牲換來的後手,皆是為了等待主動出擊的那一刻。
守,是為了保全自身。攻,方能昭雪沉冤。
金陵的夜色深沉如海,天下四方,無數駐點之中,影衛們已經悄然就位,潛伏於茫茫人海與荒山大漠。暗局已成,只待落子。
遙遠九霄之上,凌霄仙宗萬丈宮闕,依舊霞光萬道,仙樂縹緲,高高凌駕於世間芸芸眾生。他們尚且不知,在九州山河的暗影之中,一張巨大的羅網,已經緩緩編織完畢,正悄然向著九霄,慢慢抬起了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