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院桂樹之下，夜色沉沉，冷月已經隱入雲層，天地間漫開一片朦朧的灰霧。
方才思過崖那一縷心神傳音，早已消散於千山長風。蘇玄宸與藺玄機二人，久久未曾言語。崖中老者的隱忍苦衷，那一份遙遙無期的等待，字字句句，猶然盤旋在靈臺。
如今江南同盟雖根基初固，內外防務層層排布，可自身力量終究只夠自保潛伏，尚不足以支撐思過崖將塵封人證殘卷公之於天下。凌霄主峰之內，左長老於黑石崖遣死士南下，一心尋覓可以構陷政敵的蛛絲馬跡；右長老於赤霞別院調遣大批眼線，散入江南各州，四處搜求對手私吞靈材的陳年罪證。兩大長老各懷鬼胎，皆將蒼梧舊事視作朝堂博弈的一枚籌碼。兩股暗流已經渡過長江，行走於江南的山野市井之間，同盟處處都要謹守形跡，步步提防。
一味被動防守，終究只是困守一隅。敵之目光盡數投射江南，我便亦可將風波反送回凌霄雲海，借流言虛火，攪亂主峰兩派的心緒，令他們彼此猜忌，互相牽制，無暇將全部心力盡數傾注於南方大地。
中庭木案之上，一盞陶油燈燭搖曳，燈花不時噼啪爆裂。藺玄機指尖輕輕叩擊案面，叩聲緩慢，一聲接著一聲，於寂靜的深夜之中格外清晰。他一身素色長衫，星紋淡淡隱於衣袂之間，雙目低垂，心中反覆掂量此番謀劃的輕重得失。
散播流言一事，最是兇險。話語無形，一旦放出，便如放虎出柙，此後走向，未必盡能由己掌控。若是言辭太過直白，直言蒼梧焚山舊事，便等於向凌霄昭告天機谷與蒼梧舊部尚在人世，立刻便會引來鋪天蓋地的圍剿。若是言辭太過虛浮，毫無半分實底，便如同水面泡沫，風一吹便消散無痕，根本掀不起半分波瀾，白白暴露潛伏在主峰的探微司暗線，徒然招致覆滅之禍。
故此這一場流言，必須虛實參半，真中藏假，假裡蘊真。只點建木線索，絕不提及蒼梧名號，絕不洩露蘇玄宸的行跡，亦不吐露天機谷的存在。
建木，上古靈根，乙木道源，當年蒼梧一脈鎮山至寶。焚山浩劫過後，建木主幹崩折，殘根碎片四散流落世間。當年凌霄高層之中，確有不少人，曾藉著戰亂大亂，私分搶奪建木殘片。這件事，在凌霄高層極小的圈子之中，本就流傳著若有若無的細碎傳聞，只是數十年來，無人敢於公然提起。
藺玄機便是要借這一絲本就存在的浮影，再添一層虛渺的迷霧。對外只散播隻言片語，言說江南之地，隱有一位神秘高士，手中握有一份舊時文書，記載著當年建木殘件私相瓜分的若干線索。至於這位高士究竟是誰，這份文書又是何等模樣，線索指向凌霄之內的哪一位人物，一切盡數隱去，不做半句明說。
流言傳到黑石崖與赤霞別院，左長老與右長老二人，本就互相懷疑對方暗中與江南有所勾連。聽聞這般傳言，必然各自心中起疑，皆會暗自揣度，莫非是對手早已私下結交江南那一位神秘高人，手握當年私分建木的憑據，預備尋得時機，於主峰朝堂之上，一舉發難，將自己徹底扳倒。
猜忌之心一旦生根，便會自行生長蔓延。兩大長老便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對內提防，互相試探，互相牽制，不至於將所有的耳目人手，盡數投向江南大地。
但藺玄機心中十分清明，此計僅僅只是攪動局勢的一枚虛子，絕非克敵制勝的殺招。流言只能挑起疑竇，不能憑空造出罪證，更不可寄望於凌霄兩派自相殘殺。萬萬不可過度倚仗，更不可因此便生出僥倖之心，鬆懈江南各處據點的戒備。虛火縱然熾盛，終有熄滅之日，同盟真正可以依靠的，依舊是腳下層層築牢的壁壘，是手中實實在在的力量。
思慮已定，藺玄機抬首，望向夜色深處，抬手捏動一道極細微的星炁印訣。
這一道印訣，並非傳向凌霄，而是傳於潛伏在凌霄主峰之內的探微司總聯絡人。
探微司安插於凌霄的暗線，分為三六九等，層層隔絕，上下互不相識。此番散播流言，絕不可動用身居內廷、貼近長老與宗主的核心死士。那些人，每一條性命，每一份潛伏，皆耗費數十年光陰苦心經營，價值千金，萬萬不可為一場坊間流言，輕易暴露。
此番要用的，乃是數十名散落在凌霄外門坊市、外門弟子居所、酒肆茶攤之中的底層暗線。他們或是扮作擺攤販賣符籙靈草的小商販，或是充當酒樓酒館的酒保夥計，或是僅僅只是一名資質平平、毫不起眼的外門弟子。平日不顯山露水，混跡於芸芸眾生之間，來往皆是尋常修士，極少會引起高層的留意。由這般人於閒談無意之間，將片言隻語緩緩吐露出來，方才最合乎情理，最不容易惹人起疑。
若是由身居高位之人，忽然四處散播風聲，立刻便會被人看破背後有人刻意操縱。可若是市井坊間，酒桌茶肆，三三兩兩的外門弟子，你傳一句，我漏一語，東鱗西爪，斷斷續續，流言便彷彿是自然而然從世間憑空滋生而出，不知源頭起於何處，不知始作俑者為誰。
傳訊的星炁印訣，不帶半片紙帛，不存半分字跡，僅僅只是一道心念號令，越過千山雲海，悄然落向凌霄主峰。
蘇玄宸立於一旁，靜靜聽完藺玄機心中整套謀劃，眉頭微微一蹙。
“流言一起，人心浮動。倘若宗主聽聞風聲，亦會生出警惕。”
藺玄機緩緩點頭：“此事我早已思量。紫宸玉闕之中，宗主本就居中制衡兩派勢力。聽聞江南存有建木私分線索，他心中固然會有所警覺，卻也未必會立刻傾巢南下。這份線索，並未直指他本人。於宗主而言，這流言反倒可以拿來敲打左右兩大長老，約束兩派愈發不受節制的擴張。風險固然存在，卻尚在可承受之內。只要我們嚴守底線，流言絕不觸及蒼梧舊事，不暴露同盟蹤跡，便可把風險壓至最低。”
蘇玄宸默然片刻，夜風掀動他青衣袍角。蒼梧木道本源，於他周身悄然流轉，卻不曾向外洩露出半分靈機。
“可切記，虛招只能擾敵，不可恃敵自安。”蘇玄宸緩緩言道，“主峰風波越是紛亂，我們江南各處，便越是要收斂鋒芒，加倍謹守。萬萬不可見凌霄兩派互相猜忌，便心生鬆懈，誤以為禍事已然遠去。暗探尚在江南各州遊走，危機一刻不曾消解。”
藺玄機神色鄭重：“此言正是。”
號令已然送出，千里之外的凌霄雲海，一場無形風波，就此緩緩醞釀。
凌霄主峰，雲海浩渺，仙宮樓閣，重重疊疊隱於雲霧之間。
主峰南側，依山開闢出一大片外門坊市。青石板鋪就長街，蜿蜒數里，兩側店鋪鱗次櫛比，簡易的露天攤位沿街排布。此地乃是凌霄外門弟子、附宗散修日常交易之處，靈草、低階符籙、殘破法器、丹渣藥末，應有盡有。酒旗迎風漫卷，茶攤依次排開，人聲喧雜，煙火騰騰。內門的朝堂紛爭，殿上的權術算計，距離此地彷彿十分遙遠。可是許許多多最初的小道訊息，秘聞流言，往往便是自這一處市井坊市，悄然滋生，而後如同風中之草籽，四處飄散，漸漸傳入內門，傳入一座座仙閣大殿。
白日之間，坊市之中人流如織。待到暮色降臨，白日喧囂稍稍退去，各家酒肆茶棚，依舊燈火點點。不少外門弟子，結束一日的功課課業，便相約到此，沽一壺低度靈酒，三五成群圍坐一桌，閒談論道，說些宗門之內的軼聞趣事，講些天下各州的修行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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