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人聽聞，明日數人轉述。不出三五日光景，這一段虛實參半的傳聞，便如同投入靜水之中的一粒石子，波紋一圈一圈向外漾開。先是流轉於外門坊市、弟子居所，之後，便漸漸順著弟子往來、僕從奔走、市井閒談，悄悄滲透，一步步傳入凌霄內門。
傳聞版本，也在流傳之中，不斷發生變化。
有人言說那一份線索乃是一卷上古竹簡。有人講那是一頁殘破玉冊。亦有人道，所謂江南高士，乃是一名閉關千年的散修老怪。還有人言之鑿鑿，說那一位高人，早已與凌霄之中某一大派系暗通款曲。眾說紛紜，真假交織，源頭早已淹沒於人海，再也無人說得清，這一則流言，最初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風聲，終究還是傳入了黑石崖與赤霞別院。
黑石崖，刑律司大殿，岩石黝黑冰冷，殿內燈火長明。左長老端坐高位，案前跪伏著自江南傳回訊息的密探。那一批奔赴江南、偽裝遊士的死士，一路沿途不斷將蒐集到的零星訊息，以密符傳回凌霄。
原本左長老一心認定，右長老已經暗中勾結江南勢力，想要借建木舊物的把柄，尋機重創自己。如今坊市流言四起，言說江南確有高人手握建木私分線索。聽聞這一則坊間傳聞之時，左長老指尖猛然攥緊，指節泛白，一雙眼眸之中，猜忌之意驟然暴漲。
他心中暗自思忖：莫非右長老早已搶先一步，暗中尋到江南那位神秘高士，將那份線索握在了手中？先前自己派遣死士南下，便是想要尋到證據，坐實右長老私通外援的罪名。如今坊市傳出這般風聲，難道右長老手中已然握有利器，只待一個合適時機，便要於凌霄大殿之上，當眾丟擲建木私分的線索，將自己當年借戰亂私取建木殘片的舊事，公之於全宗，一舉傾覆黑石崖一派？
一念至此，黑石崖殿內氣氛，驟然變得壓抑凝重。左長老原本打算盡數傾派力量，奔赴江南搜尋證據，此刻心中卻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開始提防身側的政敵。他下令，命黑石崖安插在赤霞別院周邊的暗線，加倍監視右長老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絲一毫動靜，皆要火速回稟。同時傳訊已經抵達江南的死士，一面繼續探查，一面務必萬分謹慎，提防右長老的眼線，搶先尋到那一位江南神秘高人。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赤霞別院，漫山赤瑾花開如火。書閣之內，檀香嫋嫋，右長老憑窗而坐，手中一卷靈材圖譜，已然久久未曾翻過一頁。
門下親信，將主峰坊市四處流傳的那一則虛實流言，一字一句，低聲稟報。
右長老素來深沉隱忍，喜怒不形於色。聽聞傳聞之後，面上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可心底深處，同樣掀起巨大波瀾。
他心中暗自思量，難道這一切，本就是左長老佈下的一局圈套？左黑石早已暗中和江南高士有所往來，故意放出這般流言，故作聲勢，引誘自己，引誘整個凌霄，將目光盡數投向南方。或是左長老已經得到建木線索，刻意散播風聲，要將髒水潑向自己，對外使人以為，是我赤霞一脈私通江南，手握秘證，以此來離間我麾下黨羽，動搖赤霞別院一派的根基。
又或者，那江南神秘高士，確有其人，那份建木線索確確實實存在於世間。左長老已然派人搶先接觸，只待時機成熟，便會拿這份線索，當做攻訐自己的一柄利刃。
萬千念頭，於右長老心底盤旋翻湧。他抬手揮退左右侍從，獨自一人靜坐書閣，窗外落花片片，墜入潺潺溪水。原本右長老調遣大批眼線，散入江南各州，一心深挖左長老當年私吞靈材的罪證。此刻主峰流言四起，他亦不得不生出重重戒備。他即刻傳下密令，告知已經奔赴江南各處的一眾眼線，探查舊事之餘，務必要加倍小心，千萬不可落入左長老預先設下的圈套。與此同時，又增派數批暗線，嚴密監視黑石崖刑律司的一切動向，探查左長老近日有無隱秘的書信訊息，暗中送往江南。
兩大長老，一黑一赤，一主刑律，一掌靈材。
在此之前，二人的爭鬥，尚且主要集中於朝堂案卷，文書奏章，暗中派遣人手遠赴江南，也大多屬於秘中之秘，不欲旁人知曉。自坊市這一則虛實流言四下散開之後，兩派心中，皆是疑雲重重。
明明誰也不曾真正尋到那一位江南神秘高士，誰也不曾親眼見過所謂建木私分線索的文書。可流言的力量，便是如此奇妙。本就深埋心底的猜忌，被外界傳來的片言隻語輕輕一點，便如同得到雨露的荒草，瘋狂滋長。
你懷疑我暗通外援，我提防你手握秘證。兩大長老之間，無形的隔閡與戒備，較之從前更深一重。兩派原本打算盡數傾注於江南的心力，被迫分出相當一部分，轉回頭來，用以提防身旁的政敵。
雲海之上，紫宸玉闕。
凌霄宗主靜坐大殿之中，殿上雲氣繚繞。門下近侍，亦將外門坊市興起的傳聞，原原本本稟報上來。
宗主聽完稟報，默然許久，一言不發。
他心中清楚，當年焚山一戰，建木殘件四散，高層之中，確有人趁亂私取，只是此事只可心中瞭然，萬萬不可當眾挑明。如今江南忽傳這般風聲，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兩派之中某一方刻意放出，用以打擊對手的手段，亦或是另有一股潛藏的第三方勢力，於暗中攪動風雲？宗主一時之間，亦難以分辨清楚。
他並未當即勃然大怒，調集大軍南下征伐。只是暗中傳令，命凌霄巡山衛，加強主峰各處巡查，嚴密監視黑石崖、赤霞別院兩派的往來訊息。同時派遣數名心腹，悄然前往外門坊市，不動聲色，悄悄追查流言的源頭，想要尋出這一陣風聲，究竟起自何處。
只是這流言，早已化作千絲萬縷，流傳千萬人之口。探微司的底層暗線，播撒完碎片一般的隻言片語之後，便盡數收斂形跡，不再提及此事，混入人海，歸於平常。無數外門弟子、攤販酒保，人人都聽聞過片段傳聞，人人都轉述過一兩句閒話，源頭早已消散無痕，如同流水入江海，巡山衛縱然用盡手段，四處追查，到頭來，也只能收穫一團迷霧，抓不到半分確鑿線索。
思過崖，雲海孤懸，古松蒼勁。
居於崖洞之內的中立長老，亦自崖下零星傳入的訊息之中，聽聞了主峰坊市這一場愈演愈烈的流言風波。一縷蒼老的心神，輕輕一聲無聲長嘆。崖洞深處，那幾頁偽證殘卷，靜靜安放在冰冷岩石之間。數名殿上舊人，依舊隱姓埋名，苟活於凌霄的高牆之內。
千里之外，金陵柴院。
夜色將近拂曉，東方天際，微微泛起一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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