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境黑石窟的伏筆悄悄埋下，蘇玄宸與藺玄機便離開了那座無名山谷。
晚風捲著山間木葉，拂過二人樸素行裝，行囊之內除了自玄蕪秘境採得的各類陣材，再無半件能夠彰顯身份的信物。天機谷、蒼梧舊部，所有名號皆藏於心底，不到時機成熟之時，絕不輕易昭示於人。二人立於山巔，放眼望向四野茫茫，萬里仙道疆土之上，除去凌霄主峰嫡系、西境萬千散修、幾處避世隱道之外，尚有一大股力量懸於棋局之間，那便是散落在東南西北四域、依附凌霄而生的旁支小宗。
這些旁支宗門，最早多是千百年前凌霄開宗之時，由門下外脈弟子外出開山而立，奉凌霄主峰為宗主，歲歲納貢、聽從調遣，換取主峰少量靈材、丹方與庇護。歲月流轉，昔日血脈情誼早已淡如雲煙，如今只剩下強弱相挾的維繫。主峰權貴視這些旁支如同外府佃戶，但凡有戰事、勞役，便徵調旁支弟子衝鋒在前；但凡產出靈礦靈藥，則大半輸送主峰入庫。近些年來兩大長老把持凌霄大半權柄，私慾日盛，盤剝愈發苛重，送往各旁支的補給一年少於一年，許多小宗門已經走到靈脈枯竭、傳承搖搖欲墜的境地。只是眾小宗畏懼凌霄滔天威勢，明知是飲鴆止渴，也不敢公然生出叛離之心，只能隱忍俯首，在夾縫之中艱難延續香火。
“散修無根，如曠野野草，雖數目浩大，卻難自成一體；隱世道門一心清淨，不願輕易踏足紛爭。”藺玄機抬手，指尖一道極淡的星炁在空中緩緩流轉，似在描摹天下宗門的分佈脈絡，“唯獨這四域旁支宗門，各有山門祖地，各有成套傳承，有金丹長老坐鎮，有固定靈脈田土，若是盡數為凌霄所用，便是數萬可戰修士。可若是我們能夠動搖其依附之心，令他們於兩大長老發難之時作壁上觀，甚至暗中相助同盟，凌霄的外圍根基便會轟然鬆動。只是此事極險，這些小宗世代受凌霄名號震懾，心中恐懼遠大於心中不甘，貿然直言結盟，只會引來禍端，他們為表忠心，反倒會將我二人行蹤稟報主峰。”
蘇玄宸望著腳下綿延千里的群山，蒼梧木道的生機在周身緩緩浮沉，如同老樹盤根，深探大地。
“不必強求即刻歸附。我們此行所求，從不是一紙盟書，而是在各宗長老心底種下一枚疑慮的種子。只需把一樁事實攤開在他們眼前：如今兩大長老爭權奪利，眼中唯有主峰權位，何曾顧及旁支宗門的生死存亡？一旦任意一方奪得大權，為充盈己派勢力，必會更進一步搜刮四域資源。到那時，這些小宗或是被吞併拆分，或是靈脈枯竭，傳承斷絕。若將來有一日世間興起清算奸佞的大義之舉，同盟願許各宗一個許諾，只要各宗不助紂為虐，便可保全山門、守住傳承。利害分明，取捨自在他們心中。”
計議已定，二人定下拜訪次序。
先西境三宗，次南域兩派，再往中州、北域，一路輕裝簡從，不攜影衛隨行，唯恐人馬眾多引人猜忌。只令數名天機暗衛遙遙尾隨於百里之外，暗中警戒前路兇險，遇有突發變故之時傳遞訊息，絕不靠近山門百里之內，免得主宗修士心生戒備。
第一站，便是西境的青嵐宗。
青嵐宗山門坐落在雲霧繚繞的青嵐山，整座仙宗依託一條中等靈脈而生，山門殿宇多由青石築造，簷角懸著銅鈴，山風掠過之時鈴聲叮咚。此宗建派已有三百餘年，全宗上下不過兩百餘修士，最高修為的宗主清玄真人，僅僅金丹初境。百年之前，青嵐宗尚算興盛，靈田成片，丹坊常有藥香飄散。可近三十年來，凌霄主峰逐年加重貢賦，索取靈石、靈木，回報卻寥寥無幾。靈脈靈氣日漸稀薄，許多舊有的丹爐法器無力修繕，不少弟子因為資源不足，道途停滯，或是下山做了遊方修士，或是直接棄道歸凡。
蘇玄宸與藺玄機並未徑直叩擊山門，而是尋了山腳下一處茶寮歇腳。茶寮是凡俗樵夫所開，往來多是山中採藥修士與行商挑夫，幾張木桌粗陋陳舊，茶碗帶著淺淺茶垢，嫋嫋茶煙飄蕩在山野清風之間。二人點了兩杯粗茶，靜靜聽著鄰桌兩名青嵐宗外門弟子閒談。
“今年送往主峰的貢物又要再加兩成，宗主已經愁了半月。靈脈產出本就一年薄過一年，如今除去供奉凌霄，剩下的靈石連供給內門弟子修行都勉強，再過三五年，恐怕我們連煉製最低階固元丹的藥草都拿不出了。”
“又能如何？難道敢違抗主峰號令？聽聞北域的赤竹宗去年稍稍延遲納貢日期，便被凌霄分部執事問責，直接抽調了赤竹宗半座靈礦。前車之鑑就在眼前，誰敢造次。”
話音落罷，二人相視一眼，心中瞭然。
青嵐宗之困，便是所有旁支小宗共同的困局。
待到暮色將至，二人方才整理衣袍，持一份尋常拜帖，以遊歷求道修士之名求見清玄真人。門中值守弟子見二人氣度沉靜，談吐不凡，不敢怠慢，連忙入內通報。不多時，便被引至後山一處清淨竹院。竹院遍植翠竹，一汪清池浮著幾片荷葉，清玄真人一身素色道袍，鬢間已有幾縷白髮，眉宇之間積著化不開的倦意。
賓主落座，竹桌上擺上清茶與幾碟山果，清玄真人起初只當是尋常遊方道友登門論道，閒談丹法、陣法、靈脈養護之理，言語尚且溫和客氣。
待到茶過三巡，庭院之內只剩他們三人，再無侍從在側之時，藺玄機話鋒緩緩一轉，不再虛談仙道閒理。
“真人執掌青嵐三百年，想必心中亦知，凌霄如今朝堂之內已是暗流洶湧。兩大長老各樹黨羽，爭權不休，主峰之內人心惶惶。”
清玄真人指尖一頓，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面上不動聲色：“主峰之事，自有宗主與諸位長老決斷，我等旁支小宗，只知恪守本分，按時納貢便可，何須妄自揣測上意。”
蘇玄宸輕聲開口，語氣平和，無半分脅迫之意：“真人此言，是寄希望於兩大長老之中，有一人上位之後，能夠體恤旁支，減輕貢賦？可依晚輩一路行來所見，左長老執掌刑律，性情酷烈，凡不順從者，動輒以罪名抄沒宗門資源；右長老掌管靈材庫，貪念深重，但凡屬地靈礦，皆要盡數收歸己用。無論哪一方獨攬大權，第一件事便是擴充自身派系實力。而擴充勢力所需海量靈石靈草，又自何處而來？無非便是四域數十個依附而生的旁支宗門。”
清玄真人沉默不語，目光望向院外成片翠竹，竹葉在晚風之中簌簌作響。這話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隱憂，只是數十年來懾於凌霄威勢，他從不敢與人言說。
“若兩大長老得勢，青嵐宗要麼加倍納貢，耗盡靈脈根基，最終傳承斷絕；要麼奮起抗拒，引來凌霄大軍清剿，山門頃刻化為焦土。兩條道路，皆是死路。”藺玄機放緩語調，字字清晰，“但世間從來不止兩條死路。假以時日，天下有志之士一同舉義，清算那些禍亂仙宗、私通魔域的奸佞之徒。到那時，但凡不曾助紂為虐、不曾為奸佞衝鋒的宗門，同盟皆願立下許諾，保全其山門祖地，守護其世代傳承，不必再歲歲向強權俯首納貢，靈脈產出盡歸本宗自用。”
清玄真人猛地回過頭來，目光銳利地看向二人：“爾究竟是何人？此等言語，已是悖逆凌霄大罪。若是被主峰暗探聽去，不止是你二人性命難保，整個青嵐宗都將大禍臨頭！”
“我二人今日只是遊方道友，與真人閒談一番利害罷了。”蘇玄宸微微垂眸，語氣坦蕩，“許諾不在今日立下，盟約不必此刻締結。真人只需將這番話放在心底，靜觀主峰風雲變幻即可。是繼續困於一盤死棋之中，還是靜候一線生機，選擇權始終握在青嵐宗自己手中。今日一別，你我不必再有交集，今日所言，亦可盡數當做山野閒談，隨風散去。”
清玄真人久久無言，胸中思潮翻湧。他一生謹小慎微，只求保全宗門，可這些年主峰層層盤剝，已經將青嵐逼到懸崖邊上。他不是沒有想過前路危局，只是不敢去深思，如今被二人一語點破，心中長久以來的惶恐、不甘、茫然盡數翻湧上來。良久之後，他緩緩抬手，對著二人微微拱手，沒有應允任何許諾，也沒有出言告發，只低聲道：“今日多謝二位道友贈我一番思量。天色已晚，山路難行，還請二位速速下山，莫要在青嵐山久留。”
這一句話，便是默許將這番言語藏於心底。
二人不再多言，起身告辭，踏著暮色走下青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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