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蕪秘境的暮色漸漸沉落，澗谷間的霞光一寸寸斂入群山褶皺，雲霧自溪澗深處緩緩升騰，將連綿峰巒裹上一層薄紗。蘇玄宸與藺玄機自碎星澗辭別石荒一行，循著地脈靈氣流轉的痕跡，往秘境深處緩步而行，依原定初衷採辦煉製困殺隱匿陣旗所需各類陣材。一路上澗水潺潺，靈草漫生，崖壁間不時可見點點礦光隱現，只是二人心中所思所想，早已不止於幾袋礦石、幾株靈草。
方才與散修魁首石荒一席長談，如同在棋局之上落下了一枚溫熱的棋子。可緣分初結，僅有一場出手相救之恩，尚且單薄如溪上薄冰。西境數萬散修，如漫山野草，散落在萬水千山之間，其中大多數皆是孤苦求道之人，無山門丹堂養護道基，無師長指點調息法門，常年奔走險地採靈挖礦，身受外傷、道基暗損者數不勝數。凌霄各部只知壓榨索取，從來不曾有大宗修士願意俯下身，看一看這些山野修士身上的傷病與苦楚。
行至一處背風的巖洞之前，二人停下腳步。巖洞幽深，洞口垂落層層藤蔓，隔絕外界視線，洞內乾燥寬敞，恰好可作片刻休憩之地。蘇玄宸抬手拂開藤蔓，蒼梧本源木炁輕輕一掃，洞中碎石腐葉盡數移至一旁。二人盤膝相對而坐，洞頂垂落一縷微弱地火靈光，靜靜落在二人之間的青石臺面上。
“今日碎星澗一事，恩義雖立，人心未定。”藺玄機抬手捻起一粒自地上拾得的螢光碎石，碎石在指尖緩緩流轉星芒，“石荒一人明瞭我等心意，卻不能代表數萬散修之心。魁首之念，終究是一人之念；萬千底層修士的疾苦，方是整片圈層真正的根。許多散修一生未曾得過半分大宗施捨，受盡苛待，心中早已生出戒心，但凡有修士主動施以恩惠，第一念便是揣測背後藏著交易、算計或是脅迫。若是操之過急，貿然表露結盟之意，反而容易引來猜忌。”
蘇玄宸指尖輕輕叩擊青石臺面，目光望向巖洞之外沉沉暮色。
“此言正中要害。大道大義四字，說出口容易，落於人心卻極難。空憑几句道義說辭，不足以撫平數十年積下的傷痛。那些道基受損的修士，經脈殘破，修為停滯，明明尚有向道之心，卻因一身舊傷困於原地，日復一日受病痛折磨；還有許多年幼的散修孩童，自小漂泊山野，無靈石滋養肉身，無靈草調理根基，稍有風寒外傷便可能斷送修行前路。我們不必提起蒼梧舊事，不必言及對抗凌霄，更不必許下什麼結盟的許諾。只以扶助弱小、守天地正道為說辭，贈以靈材，解眼前之苦。恩惠落於實處，人心自會慢慢歸攏。”
一番商議既定，二人便定下方略。
靈材不必由二人親手交付石荒，如此目標太過顯眼，極易被凌霄潛伏在秘境之內的暗哨記下蹤跡，回頭傳報至凌霄西境分部。當由天機谷駐守西境的隱秘商棧作為中轉，調撥穀內儲備妥當的一批中階靈石、療傷靈草，藉著商隊販運普通藥材的名義，悄悄送出，交由石荒全權分配。由散修魁首親自分發物資，恩惠便是落在散修圈層自身之內，外人很難追查到天機谷這條暗線。
心念既定，藺玄機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星紋傳訊玉符。玉符之上密佈細碎星路紋路，乃是天機谷獨有的傳音禁制，可隔著百里群山傳遞心念訊息，尋常修士神識掃過，只會以為是一塊普通的玉石，無法窺見內裡傳訊內容。他閉目凝神，一縷星炁緩緩渡入玉符，將調撥靈材、秘密送往西境與石荒聯絡點一事細細傳訊給天機谷西境商棧主事。傳訊完畢，玉符靈光緩緩斂去，重新變回一塊灰撲撲的尋常玉料，被他收回袖中。
二人不再久留巖洞，趁著夜色尚未完全籠罩秘境，繼續深入群山搜尋陣材。一路行來，所見景象愈發令人心緒沉重。不少散修獨自棲身在偏僻巖洞之內，有的修士蜷臥在溼冷石地，身上舊傷復發，經脈隱隱作痛，只能靠著嚼食尋常草藥勉強壓制傷勢；還有一對師徒，師父道基早年被凌霄執事一掌震損，修為跌落大半，無力遠行開採上好靈礦，只能帶著少年弟子在淺山採摘普通靈草，換取寥寥幾塊低階靈石。少年面有菜色，靈根得不到靈氣滋養，臉色常年蒼白。蘇玄宸遠遠望見，不由輕輕一嘆。仙道萬千法門，本是為渡化眾生求索長生，奈何門第壁壘如山，硬生生將天地修士劃成了三六九等。
三日光陰轉瞬即逝。
蘇玄宸與藺玄機已採齊所需霧隱石、地髓玄鐵等一應陣材，收納於儲物布袋之中，悄然離開了玄蕪秘境，尋了一處遠離秘境百里之外的無名山谷暫且落腳，靜待商棧訊息。
不過兩日夜，便有一名身著粗布商衣、頭戴斗笠的天機信使循著預先定下的記號尋至山谷。信使周身斂去所有修士靈光，看上去便是一名奔走山野販賣藥材的尋常商販，他四下謹慎望過一圈，確認周遭沒有窺探神識，方才走入山谷深處，自貨箱夾層取出一封密箋雙手奉上。
藺玄機拆開密箋，紙上以特製隱墨書寫，唯有以星炁拂過，字跡方才緩緩浮現。西境商棧已然遵令辦妥諸事：共計三萬六千枚中階靈石，搭配千份凝脈草、養元花、地芝根等療傷靈草，盡數裝入數十隻粗麻布袋，混在大批普通山草藥貨之內，藉著商隊走山販運，運送到了石荒常年落腳的黑石窟據點，一切行蹤隱秘，不曾驚動凌霄分部眼線。
“貨物已然送到黑石窟。”藺玄機將密箋置於掌心，星炁一卷，箋紙化作點點飛灰消散無蹤，“接下來，便要看石荒如何分發這批靈材，如何將這份善意送到那些最困苦的底層修士手中。我們不必現身，只遣一名暗衛遠遠守望，靜觀事態即可。”
黑石窟坐落於西境連綿群山腹地，乃是一處巨大天然巖洞，洞窟連綿縱橫數十里，千百個大小支洞星羅棋佈，多年來便是西境散修一處重要棲身之地。巖洞之外林木參天，重巒疊嶂，尋常凌霄巡山修士極少願意深入這片險地。石荒自玄蕪秘境歸來之後，便回到黑石窟，將數十袋靈材安置在洞窟最深處的主洞之內。
當粗麻布袋一一拆開，瑩白溫潤的中階靈石、帶著淡淡清香氣息的療傷靈草展露出來之時，圍攏而來的一眾散修盡皆默然。他們之中許多人一生之中，都極少一次性見到如此多品相上好的靈材。
石荒立於一堆靈材之前，沒有立刻分發物資，先是召集了一眾散修之中資歷最深的幾位老者、醫師，在主洞之內圍坐議事。有人心中不安，低聲開口問道：“魁首，這般豐厚靈材憑空而來，贈送給我們這些無根野修，天下哪裡有這般無償施恩之事？會不會是某大宗設下的圈套，想要收買我們，日後要驅使我們去做以命搏殺的苦差？”
這一番話，道出了大半散修心底最深的顧慮。
數十年來，各大仙門對待散修，無外乎兩種姿態，要麼視如草芥肆意驅逐殺伐，要麼以少許靈石利誘，將散修當作炮灰，驅使他們前去探秘境、闖險地，事成之後卻分不到半分功勞。種種舊事歷歷在目，由不得眾人不心生警惕。
石荒沉默片刻，想起碎星澗之內蘇玄宸與藺玄機二人所言，那句扶助弱小、守天地正道，猶在耳畔迴響。
“那兩位道友臨別之時，只留下一句話。”石荒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傳遍偌大巖洞，“世間修士，不分山門野修，皆可向道。見弱者受困，施以援手，本就是正道應有之義。他們不曾索要我們立下契書，不曾許諾要我們依附於誰，更不曾提起要我們為他們衝鋒陷陣。只囑我將這批靈材分予那些道基受損、難以自養之人。至於蒼梧、天機種種名號，一字未曾提及。”
一名白髮散修醫者撫著長鬚，嘆了一口氣：“若是有所圖謀，大可直接尋魁首定下盟約，許以高官厚祿，何必偏偏把靈材散給最底層、最無力量的普通修士？這般做法，反倒不似尋常大宗算計。”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疑慮依舊殘存，卻也無法否認眼前這份善意實實在在擺在眼前。最終眾人議定，由石荒牽頭，幾位醫者一同登記名冊，清點所有身受舊傷、道基破損的散修，優先分發靈草為其調養經脈，靈石按需分配，年幼散修孩童亦可憑名冊領取少量靈石滋養靈根，富裕者分薄，貧苦者分厚，絕不許任何一人私吞剋扣。
分發靈材的日子，在黑石窟之內緩緩開啟。
洞窟之內支起數十處簡易草蓆案臺，醫者端坐案前，一一為前來求藥的修士診查經脈傷勢。
一名中年修士緩步上前，他十年前在一處靈礦開採之時，被凌霄一名執事以掌風震碎大半足少陽靈脈，自此修為停滯，每逢陰雨天，經脈便如萬千細針穿刺一般劇痛，多年來四處尋找療傷靈藥，卻始終無力購置上好靈草。醫者將一株凝脈草遞到他手中，又配了二十枚中階靈石。中年修士捧著靈草，指節微微顫抖，眼眶泛紅。他這一生，早已認定自己道途斷絕，只能苟活于山野之間，從未想過有一日，竟有人無償贈他療傷之物。
“敢問贈藥之人，究竟是何方高士？他日若是有緣，我定要躬身拜謝這份恩情。”他低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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