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388章 推演時序 循序漸進(1)

作者:燕恆秋·5小時前

自一場浩大無聲的撫卹之事播撒四方,四十二支蒙冤道統的殘脈於九州山野之間重燃一縷香火,天機谷佈於天地間的道義之網,又多了無數隱於塵埃的結點。只是恩惠雖已送達,人心雖已微動,蘇玄宸與藺玄機心中卻並無半分急於求成的狂喜。二人皆知謀天下之事,最忌貪快求全,如同農夫耕山,播下種子之後,便不可日日掘土翻看根芽是否長成,唯有靜待風雨四時,讓生機自泥土之中緩緩生髮。倘若信使齊出,一日之間遍訪所有隱世道門、散修魁首、搖擺不定的旁支宗門,無數行蹤交錯于山河大道、幽谷小徑,物資流轉、人情往來的痕跡便會層層疊疊浮現在世間。凌霄兩大長老麾下數以千計的暗探,嗅覺如同寒潭之中蟄伏已久的孤狼,但凡捕捉到一絲異常的軌跡,便可順藤摸瓜,一路溯源,將這尚在襁褓之中的同盟大勢一舉傾覆。

這一日,二人辭別金陵柴院,策馬去往城郊三十里外的望樞崖。此崖孤懸於群山之外,不屬任何山門領地,尋常修士極少踏足崖頂。崖上並無雕樑畫棟的殿宇,只築了一間茅廬,以老竹為梁,松皮覆頂,是探微司早年尋得的一處隱秘論道之地。廬內陳設極簡,一方巨大青石長案居於正中,案上鋪展一幅以桑皮古紙繪製而成的九州全輿圖,圖上以朱墨細筆點點標註,每一處小點便是一方勢力的所在:有的是隱於深谷的道門,有的是散修聚守的荒原,有的是曾遭構陷、如今苟存於世的道統遺脈,亦有那些依附凌霄卻心懷怨懟的旁支小宗。山風穿破竹窗,拂動輿圖邊角,松濤自崖下萬頃林海層層湧來,聲響沉沉,彷彿是世間萬千人心起伏不定的呼吸。

藺玄機自寬大的素色道袖之中取出一卷帛書,正是《通天算經》之中時序一篇。帛紙歷經歲月浸染而微微泛黃,古篆字跡如水紋流轉,通篇所講並非殺伐鬥法的術法,而是觀天時、察人勢、順時序而行的道理,取上古二十八宿輪轉之理,不以卦象獨斷吉凶禍福,而是以天地大勢的消長,定行事之緩急。他將帛書平鋪於青石案頭,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斑駁的字跡,輕聲開口,話音混著窗外穿廬而過的山風。

“先賢著此算經,有言世勢如草木四時,春生而未可急採,夏長而未可急伐,秋收方得其實,冬藏以固其根。若是逆時而動,以人力強催草木速成,縱然枝芽一時繁茂,內里根基早已虛薄,一陣秋風便可盡數摧折。今日我們所行之事,便是播撒道義火種之時,時值春生,遠未到風雲匯聚、萬火齊燃之日。”

話音落罷,二人相對盤膝坐於兩具蒲團之上。茅廬之內瞬間靜了下來,唯有崖邊幾株蒼松被風拂動的輕響。兩道靈炁自二人體內緩緩漾開,相融於虛空。蘇玄宸一身本源木道氣息緩緩流轉,木主生髮,最善體察人心深處藏而不露的生機與執念,可窺見每一方勢力心中潛藏的怨憤、恐懼、期許與權衡。藺玄機一身天機星炁悠悠升騰,星象主時序流轉,可觀千里之外氣運浮沉,可推算凌霄各地巡查隊伍往來週期、兩大長老近日心神所向、各宗山門之內主事之人一念之間的取捨。兩道氣息盤旋交織,化作一層青白相融的淡淡光暈,輕輕籠罩整幅九州輿圖。

二人雙目微闔,心神合一,一同沉入浩瀚漫長的推演。無數細碎情報如江海潮水般湧入心神:每一座隱世山門定下的閉關戒律、每一位宗主平生行事的心性城府、散修群落賴以生存的靈材礦點、凌霄各地刑律司巡查的月份時節、兩大長老眼下正糾纏於主峰權鬥之中多少心神可以外放、凡俗商路每年開市閉市的節點,一樁樁、一件件,無數因果彼此勾連,在心神之中編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大勢之網。

一座座虛幻星點於光暈之內次第亮起。有的光點溫潤柔和,安穩蟄伏於群山偏遠之地,那便是那些飽受欺凌、受過天機谷暗中撫卹的蒙冤道統,此刻時機已然成熟大半;有的星辰明暗不定,懸於半空之間忽明忽暗,便是那些中立中小型道門,心中厭惡凌霄霸道,卻又畏懼主峰滔天威勢,正站在抉擇的岔路口;更有一些星辰光華熾盛厚重,紮根於千山腹地,便是傳承千載、底蘊雄厚的隱世大宗,門下弟子數萬,行事萬般謹慎,只求獨守山門安穩,不願輕易捲入仙門權爭,若是此刻貿然登門遊說,只會令其大起戒心,為保全宗門傳承,轉頭便將來客蹤跡報與凌霄。

推演不知歷時幾許。崖間雲霧幾番聚散,朝陽自東方升起,緩緩行至中天,日光穿過竹窗落在青石案上,拉出兩道修長的影子。蘇玄宸最先睜開雙眼,長舒一口濁氣,額角已經滲出細密汗珠,這般橫跨九州萬千因果的推演,極耗心神本源。他伸出一指,輕點輿圖西境那一片連綿群山,聲音帶著一絲倦意,卻異常清明篤定。

“卦象已然昭明。若是我們一意求快,三月之內同時派遣信使聯絡七十餘處大小勢力,以算經推演的機率而論,至少有十七處據點之行跡,會落入凌霄暗探眼中。兩大長老一旦警覺世間有一股隱秘勢力正在收攏四方道統,必會放下主峰之內的權鬥恩怨,暫時聯手,號令全境刑律修士開啟無差別搜捕。到那時,我們數年以來步步經營的所有佈局,無數隱於山野的故人,都將暴露於劍鋒之下,數年心血一朝盡廢。”

藺玄機緩緩收攏周身流轉的天機星炁,心神歸竅,他抬手將那捲《通天算經》帛書輕輕捲起收歸袖中,俯身看向鋪滿青石案的輿圖,以一根細如髮絲的硃砂筆,在山河脈絡之上緩緩畫出一道由外至內、由遠及近的路線。

“既然急進乃是死路,那我們便定下總領全域性之大次序:先弱後強,先外圍後主峰。”

何為先弱後強。最先可以深度往來的,便是那些已經受過撫卹恩惠的蒙冤道統遺脈,還有遊蕩於荒原幽谷之中,常年被凌霄分部壓榨欺凌的散修群落。這些勢力本就揹負舊怨,生存時時刻刻懸於一線,心中早已生出反抗的念頭,只是一直缺少庇護之所、足夠的資財,缺少一個可以並肩同行的同道。對於他們,不必一見面便直言結盟二字,那樣太重的盟約只會令人心惶恐不安。只可藉著採藥通商、丹材互換、遊方論道這些尋常由頭,一次次緩慢加深交集。每一次相見,只閒談天地公道,訴說仙門亂象,點到即止,不強求任何人許下諾言。恩惠已經種下,念想已經埋下,信任自會隨著歲歲往來緩緩積澱,待到心意相通之時,結盟一事自會水到渠成。他們大多棲身於偏遠荒嶺,凌霄眼線極少涉足此地,就算往來稍稍頻繁幾分,也極難引起主峰的疑心。

次一等的物件,便是那些保持中立的中小型隱世道門。他們不曾直接受過兩大長老的迫害,所求不過獨守一山清淨,安安穩穩傳承自家道統。對於這一類宗門,萬萬不可一次性送去大批靈石靈藥,過分厚重的饋贈只會勾起對方最深的猜忌,令主事之人疑心饋贈背後藏著莫大圖謀。便延續此前尋訪西境道門、贈予算道殘篇的舊例,以遊方論道的名義,相隔數月甚至一載方才登門一次。賓主對坐於道觀庭院的松石之下,煮山泉為茶,閒談星象推演、百草丹理,隨口談及凌霄主峰之內權禍橫行的亂象,說完便起身辭別,不留半分強求之意。不求對方即刻歸附同盟,只求在主事之人心底種下一粒思辨的種子,待到日後風波席捲天下之時,他們至少不會毫不猶豫站在奸佞一方。

而那些傳承千載、底蘊深不可測的隱世大宗,則必須放到時序的最末尾。這些宗門的長老宗主皆是飽閱世事沉浮的智者,行事步步權衡利弊,一絲一毫風險皆不願輕易沾染。如今凌霄依舊是天下公認的仙門之尊,兩大長老權柄滔天,若是此刻貿然登門遊說,只會被視作禍水。眼下所能做的,唯有遠遠觀望,偶爾藉著商棧往來的渠道,微微傳遞一絲道義之聲,不必靠近,不必相見,靜待凌霄內部裂痕徹底爆發,兩大長老權柄搖搖欲墜之時,才是可以與之坐而論道的時機。

何為先外圍後主峰。九州大地便是一盤巨大棋局,江南、西境、南荒諸地便是最外圍的棋子,而凌霄主峰周邊的中州腹地,便是棋局核心。所有潛伏於主峰腳下、距離凌霄城池百里之內的勢力,一概暫時不予主動接觸。此地眼線密佈,大街小巷、山野溪澗皆有刑律司暗衛遊走,任何一點異動都會被飛快遞送到兩大長老案前。我們當自遙遠四方緩緩向內收攏,先穩固萬里之外的外圍人脈,一點點織就一張巨大的網,待外圍大勢已成,再徐徐將觸角探入中州腹地,探向思過崖中立長老一脈,以及那些身居凌霄朝堂、尚且搖擺不定的大小官員。

藺玄機放下硃砂筆,向後退了半步,靜靜俯瞰整幅被硃筆標記完畢的輿圖,長長一聲輕嘆。

“世人謀事,大多喜快不喜緩,盼一朝號令便可雲集天下群雄。可他們不知,人心一事,最不可強奪。強行捆縛而來的同盟,如同以繩索捆綁四散的沙礫,繩索一斷,便盡數潰散。唯有以歲月滋養道義,以患難共結情義,方可令萬千散落在世間的道統,自願連成一體。”

蘇玄宸走到輿圖一側,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朱點,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排程之策。他當即於案頭取過素箋,提筆寫下一道密令,傳於探微司所有在外主事信使。密令之中嚴明三條行事之規,所有外勤之人必須刻刻謹記於心:不可貪功冒進,不可急於求成,不可同時多方並舉;每一處新開啟往來的勢力,都要單獨記錄時序檔案,前後兩次拜訪之間必須留有足夠間隔;但凡遇有主事之人神色警惕、言辭疏離,便當即刻抽身退去,不可多言半句,靜待數年之後再尋機緣。寫罷密令,以特製符泥封緘,交由崖邊等候的天機信使,轉瞬之間便化作一道淡影,消失於茫茫山林。

二人重新坐回茅廬之中,靜聽崖下不息的松濤之聲。蘇玄宸抬眼望向北方,那正是凌霄主峰遙遙所在的方向,雲霧重重遮蔽了仙宮輪廓。

“如今時序已定,棋局節奏盡握我手。我們不必催促風雲快點到來,我們只需要做好萬事準備,安靜等候時機降臨。每一步聯絡,每一次施恩,每一場論道,皆是埋下一枚棋子。今日看似波瀾不驚的山野往來,他日皆會化作撼動凌霄權庭的力量。”

藺玄機微微頷首,目光落向案上那一張九州輿圖。萬千朱點散落在山河之間,如同夜幕之上靜靜閃爍的星辰,它們尚且各自孤立,遙遙相望,可隨著時序流轉,終有一日所有星辰的光芒彼此呼應,連成一片浩瀚星河。

“只是時序雖定,變數無窮。人心易變,世事無常,兩大長老的一舉一動、凡俗世間一場災荒、某一個宗門內部一次內亂,皆有可能打亂我們推演而出的時序。往後每月,我們都要重新起卦推演一次大勢,隨時調整行事緩急。謀事之人從不能死守一套卦象一成不變,《通天算經》教給我們的從不是預知一切定數,而是教會我們看清大勢流動,順勢而變。”

夕陽緩緩西垂,落日金輝灑滿望樞崖頂,茅廬被暮色染上一層暖淡的光暈。二人立於崖邊,俯瞰腳下萬里層山。前路依舊漫漫,尚有無數難關橫亙在前,可如今他們手中已經有了一套穩妥周全的次序方略,不再憑著一腔意氣大步疾行,而是如同山間溪流一般,不急不躁,繞開危巖,穿澗過谷,緩緩匯聚成奔湧千里的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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