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385章 分化附庸 長老羽翼(1)

作者:燕恆秋·18小時前

自藺玄機攜思過崖所得半份玉宸殿殘卷安然歸返西境山墟之後,那一卷泛黃靈帛便被妥帖封存於天機特製的玄冰錦囊之中。殘卷一事,唯有蘇玄宸與藺玄機二人知曉,就連最為親信的影衛統領亦不曾聽聞半分風聲。此證乃是撬動凌霄權局最要緊的籌碼,一旦訊息外洩,兩大長老必然不顧一切傾盡全宗之力,掃蕩整片江南西境,到那時,同盟辛苦經營數年佈下的所有據點、暗線、善緣,皆有一朝傾覆之危。

山墟之中的木舍,燭火夜夜長明。

二人連日靜坐案前,鋪開一幅以靈砂繪就的凌霄勢力輿圖。輿圖之上,主峰凌霄大殿以硃紅圈記,左、右兩大長老的府邸以墨色輕點,而環繞主峰周遭星羅棋佈的數十處附庸教派,則是以淡褐色細筆一一標註名號、山門方位、宗門人數、道統淵源。這些教派,算不上凌霄正式支脈,百年之前或是山中自發興起的小道統,或是戰亂之時依附大宗以求庇護的舊宗門,世代仰仗兩大長老的照拂,納貢靈材、輸送弟子,每逢凌霄徵召,便要派遣門下修士隨軍聽令,儼然已成兩大長老伸向四方的羽翼爪牙。

蘇玄宸指尖緩緩劃過輿圖上密密麻麻的山門標記,指尖停留在東側群山一帶,那裡便是大半依附左長老的宗門聚集地。左長老執掌凌霄刑律司,素以酷法立威,凡附庸宗門稍有忤逆,便羅織罪名,抄沒洞府,拘押宗主,百年來已有七個小門宗只因貢品遲交數日,便遭刑律司人馬踏平山門,弟子流離山野,淪為無根散修。

“兩大長老之所以敢在主峰肆無忌憚把持權柄,便是依仗這一眾附庸教派在外為其奔走。凡有徵伐之事,可借附庸之兵;凡需靈材財貨,可刮附庸之庫;凡主峰之內有非議之聲,各地宗門奏報如雪片而至,便可造勢施壓,挾眾意以迫宗主退讓。此等外圍羽翼若是不先剝離,日後就算我們握齊全部證物,欲要清算奸佞之時,他們一聲號令,數十宗門修士四面雲集,我們便要直面鋪天蓋地的兵鋒。”

藺玄機手執一支狼毫,以淡墨輕點那些依附右長老的山門,右長老掌凌霄靈材總庫,看似寬厚,實則算計更深。他從不輕易動刀兵征伐附庸,而是以靈材供給作為韁繩,逐年削減下發給各附庸宗門的礦脈份額、藥田配額,令一眾教派不得不愈發仰仗長老恩惠,年年加倍進貢珍稀靈草礦石,換取勉強維繫宗門運轉的資源。長此以往,各宗門的靈材儲備日漸空虛,道基傳承搖搖欲墜,許多宗門宗主心中早已積滿隱憂,只是畏懼長老威勢,敢怒而不敢言。

“強攻不可取。”藺玄機放下狼毫,目光落於搖曳燭火,“若是我們直接舉兵攻伐任意一處附庸山門,便坐實了凌霄口中‘域外邪魔作亂、蒼梧餘孽禍亂仙土’的說辭,原本搖擺觀望的中立宗門,反倒會迫於大義之名,盡數倒向兩大長老一側。最好的法子,從來不是刀兵相向,而是順勢剖開他們心中早已深埋的惶惑。兩派附庸,所懼之物全然不同,我們便對症下藥,分送訊息,不必許以高官厚祿,只將擺在他們眼前的禍端娓娓道出,讓他們自己看清前路吉凶,心生退意。人心若是先散,羽翼自斷,不必我們動一刀一劍。”

計議既定,二人即刻傳訊探微司。

散居於四方的天機信使收到密令之後,便即刻動身。這一批信使,皆是探微司之中最擅偽裝之輩,或扮作雲遊道士,或偽裝成往來山場的藥材商販,或是寄居於山門之外的山野隱士,絕不直接登門拜會宗主,只尋機會將一封封封緘嚴密的匿名書簡,悄然送入各宗主案頭。書簡之上無任何落款,墨色尋常,紙張亦是凡俗山野隨處可得的竹紙,沒有半分天機谷獨有的星炁痕跡,就算被長老麾下密探截獲,也無從溯源。

第一批書簡,盡數送往依附左長老的一眾宗門。

簡中言辭,不謗長老私德,不提起蒼梧舊案,通篇只敘刑律之禍。書簡之中細數近三十年來刑律司所行諸事:某某宗門只因門下一名弟子言語失當,全宗三百修士盡數問罪流放苦寒荒原;某某宗門礦脈產出不及往年預期,宗主便被扣上私藏靈材的罪名打入囚牢;刑律司的執事借巡查之名肆意插手宗門內務,隨意任免長老,剝奪宗主權柄。文末淡淡寫下幾句斷語:刑律之權一旦握於一人之手,則賞罰由心而非循宗門法度。今日你俯首納貢,尚可得一時安穩;來日長老疑心一動,一紙刑牒至,山門傾覆不過旦夕之間。

訊息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漣漪自一座座山門之內悄然漾開。

青律宗坐落在東麓蒼松群山之中,乃是依附左長老最久的一個教派。宗主墨玄真人已是百歲高齡,鬢髮斑白,獨坐於宗主殿案前,指尖捏著那一封無名書簡,殿內檀香嫋嫋,卻撫不平他心頭翻騰的思緒。前些時日,刑律司一名執事剛剛到訪山門,斥責青律宗今年上繳的靈玉數量不足定額,放下狠話,若是來年貢品依舊欠缺半數,便要以“陰奉陽違、私蓄靈財”之罪,召他前往主峰刑律司聽審。彼時殿中一眾長老皆是惶惶不安,卻無人敢上書抗辯,只因放眼周遭,已有前車之鑑。

墨玄真人將書簡置於燭火一側,卻不焚燬。他抬手望向殿外連綿群山,山門之內數百弟子日夜苦修,宗門傳承自三百年前便紮根於此,一代代修士守著這片山林,所求不過是安穩傳道。可自從依附左長老之後,宗門命運便如一葉扁舟,漂浮於洶湧浪濤之上,全然由主峰一人喜怒定生死。他低聲長嘆:“書簡之中所言,句句皆是眼前實景,並非虛言恫嚇。只是若脫離左長老,我們又該何去何從?凌霄主峰偌大棋局,我們這般小門宗,不過是棋盤邊緣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並未聲張此事,只悄悄召來門下幾位心腹長老,閉門議事。殿內幾人低聲交談,往日對左長老的敬畏之中,已然生出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風聲悄無聲息傳遍整座宗門,雖無人公開議論,可刑律司到來之時,門下執事弟子看向那些刑牒使者的目光,已然多了幾分戒備疏離。

與東麓群山遙遙相對的西麓諸山,是依附右長老的附庸教派盤踞之地。

送往此處的書簡,措辭又全然改換了一番氣象。

不再言刑殺酷法,字字句句皆是靈材枯竭之危。書簡羅列一樁樁事實:十數年前,靈材庫尚每年撥給各宗門三處藥田採種許可權,五年前減為兩處,如今大半宗門僅僅只剩一處貧瘠藥田;往年可供全宗修煉的靈石配額連年削減,不少宗門年輕弟子因靈石不足,道基停滯不前,天資卓絕的孩童只能荒廢修為;各大礦脈開採權被右長老分批收歸己有,各宗門想要開採自家舊礦,反倒要以重金向靈材司購買許可。文末一語點破要害:靈材乃是一宗血脈根基,若是命脈盡握他人之手,今日予你一勺,明日便可斷你全源。待到宗門靈材耗盡,弟子無以為繼,百年道統便會自行斷絕。

雲藥宗便是西麓一處以培植靈藥聞名的教派,全宗上下大半修士精研草藥丹道,賴以生存的便是山間十餘片藥圃。宗主蘇清婉是一名女修,此刻正立於藥圃高臺之上,望著山下一片片日漸衰敗的藥田,手中那一封匿名書簡被她反覆翻看數遍。三年之前,右長老一道命令,直接收回了雲藥宗兩座千年藥谷的採擷權,那兩處山谷盛產凝魂草、紫芝,乃是宗門煉製療傷丹藥最重要的原料。自此之後,宗門丹坊產量大減,許多本該煉製給門下弟子固本培元的丹藥,不得不被迫停煉。門下不少天資出眾的少年修士,因丹藥供給不足,修行進度一日慢過一日。

“右長老從不以刀兵脅迫我們,可斷靈材一事,與兵戈圍城又有幾分差別。”蘇清婉將書簡收好,收入密室之中,“年年進貢珍稀丹藥,換回來的靈材反倒越來越少。長此以往,不消十年,雲藥宗丹道一脈便要徹底斷絕。”

她遣派心腹弟子,以尋訪靈草為名,悄悄去往周遭其他依附右長老的宗門打探訊息。不出半月便傳回訊息,周遭十餘座山門,家家皆有同樣的困局,人人心中皆是憋著一口鬱氣,只是無人敢率先站出來脫離依附。

探微司信使並未停下腳步。

第二批訊息再度悄然送出,這一次不再只是陳述禍患,而是旁敲側擊,轉述四域旁支宗門之中那些已經選擇中立觀望的教派近況。那些宗門既不歸附左長老,亦不倒向右長老,不參與主峰權鬥,只安心固守自家山門,雖少了主峰長老的饋贈照拂,卻也不必承受無休止的貢品徵繳,不必時時活在刑律與靈材枷鎖的恐懼之中。書簡之中並不勸各宗門即刻舉旗反叛,僅僅將這一條中立之路擺在眾人眼前,至於如何抉擇,全由各宗宗主自定。

人心的裂痕一旦開啟,便會緩緩擴大。

起初只是個別宗主閉門沉思,繼而兩三個宗門暗中互通書信,彼此試探心意。依附左長老的宗門開始刻意拖延貢品上繳時日,凡是刑律司下達的徵調修士命令,便以山門蟲害、礦脈坍塌種種理由百般推諉,能緩則緩;依附右長老的教派,則開始悄悄開闢私藏的藥田礦脈,將一部分靈材就地封存,不再盡數上報,進貢之時只拿出尋常貨色應付了事。兩派附庸,皆在悄然收縮自己的力量,不再心甘情願成為長老揮之即來、召之即去的爪牙。

這般異動,自然很快傳入兩大長老耳中。

主峰之內,左長老端坐刑律大殿,聽著手下密探一一稟報各地附庸宗門種種推諉之舉,掌心中的刑律令牌被攥得微微作響,眉宇之間戾氣漸生。“一群忘恩負義之輩,昔日本長老庇護他們免於豪強吞併,如今稍有風聲蠱惑,便生出二心。”他本欲即刻派遣刑律大隊下山,殺雞儆猴,以鐵血手段鎮壓異動,可轉念又想起如今主峰之內權鬥纏身,右長老處處與自己作對,若是此刻大舉出兵,必會被對方抓住把柄,上書宗主,彈劾自己擅動重兵,意圖脅迫仙宗;加之近日江南漕運舊案尚未了結,諸多事務纏身,一時間竟無法輕易抽身,只得暫且按下雷霆之念,下令增設密探,嚴密監視各宗門動向,靜待時機再行清算。

另一邊,右長老立於靈材寶庫高臺,望著如山堆積的靈石靈草,聽聞附庸教派私藏礦材的訊息,眉頭緊鎖。他深知這些宗門若是盡數脫離掌控,自己手中最大一股財貨來源便要折損大半。可他又不能直接斷去所有宗門靈材供給,若是驟然斷絕,反倒會逼得一眾附庸直接倒向中立一方。萬般權衡之下,他只能選擇小幅度增加幾處大宗門的靈材配額,施以小恩小惠,意圖安撫人心。只是這杯水車薪的恩惠,早已填不滿各宗門心中日積月累的疑慮與不安,些許饋贈,已經難以換回往日全然的歸附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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