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391章 三谷傳召 舊部齊聚(1)

作者:燕恆秋·4小時前

月色褪盡,東方天際漫開一層淡淡的魚肚白,晨霧如薄紗,沉沉覆住蒼梧百里群山。

此地曾是蒼梧一脈的根脈故土,昔年古建木拔地參天,枝葉垂落千萬道翠色道韻,山谷之中處處藥圃靈田,木道法音終年不絕。可那場浩劫一過,烈火焚燬殿宇,鮮血浸透土層,參天古木轟然崩折,只餘下斷壁殘垣隱在草木深處。經年歲月流轉,荒草漫過石階,藤蔓纏上殘柱,山澗流水依舊叮咚作響,只是再無往日人聲鼎沸,只剩空山寂寂,歲歲聽風。

自舊禍發生之後,殘存的蒼梧族人,便如同被狂風打散的飛絮,四散流落九州大地。有的隱於市井凡俗,埋去一身修為,做尋常耕夫商賈;有的寄身異派山門,收斂木道本源,不敢顯露半分蒼梧傳承;有的漂泊荒山大澤,尋一處巖洞苟全性命,日夜提防凌霄門下的搜捕追殺。這麼多年,雖有天機信使暗中往來,傳遞信物暗號,卻始終不敢讓眾人大規模相聚。一旦氣息匯聚,靈機激盪,極易引來凌霄修士的神識窺探,招來滅頂之災。

直到今日,外界明暗人脈織成巨網,四方緩衝據點盡數穩固,密道陣紋層層佈防,影衛在外圍層層警戒,世間大勢暗流湧動,才算得來一次來之不易的契機。

蘇玄宸立於蒼梧三谷正中那一方斷裂的古建木殘樁之上。這一截巨木殘軀,便是當年蒼梧鎮脈古木的根部,歷經烈火焚煉,樹皮焦黑皸裂,內裡木心卻依舊存著一縷不肯斷絕的生機,逢春雨便會生出星星點點的嫩綠新芽。

他一身素色長衫,衣角沾著山間夜露,目光望向群山之外的雲海。昨夜,天機全域信使已經攜著更新過後的專屬暗號與木印信物,分作數十路,奔赴天南海北。那些信使,皆是經過千重篩選,一人對接一處殘脈據點,互不互通,不走同一條道路,水陸分途,晝伏夜出,避開凌霄巡查修士的神識巡天。

傳訊之中並無激昂的檄文,也沒有慷慨的誓約,只一句舊谷有歸期,令各處蒼梧殘脈,分批隱秘奔赴百里群山三谷匯合。

分批二字,便是活命的道理。

藺玄機立在殘樁之下,星炁在指尖流轉,目光掃視周遭群山內外。三谷外圍,層層疊疊佈設先前儲備的隱匿陣盤,陣紋順著地脈溝壑鋪展,吸納山間草木生機,抹除修士匯聚而起的靈炁波動。外圍數十里方圓,影衛輪班值守,山林要道、高空雲路、山澗密道,處處皆有暗哨。但凡有凌霄修士靠近,不用踏入山谷地界,便會先行收到示警,有足夠時間令谷中人就地隱匿,化整為零四散遁走。

“信使已經盡數出發。”藺玄機語聲壓得很低,山間晨風吹散他話音,“路途有遠有近,江南、中州、西境、北域各處舊部,不會同一時刻抵達。遠者要翻越千山萬水,近者三兩日夜便可入谷。分批而來,化整為零,喬裝成行腳藥農、雲遊方士、山野樵夫,不顯露蒼梧木道與劍道的獨門氣息,方可避開沿途耳目。”

蘇玄宸抬手,掌心輕輕貼在焦黑的古木殘樁之上。指尖之下,粗糙開裂的木紋傳來一絲微弱溫熱,那是蒼梧一脈綿延萬古的本源餘韻。指尖微微震顫,無數過往畫面翻湧心頭。

猶記昔年,三谷之內,少年執劍,老者講道,木道學徒蹲在藥圃之前照料靈草,劍道弟子於崖前練劍,劍氣與草木清香相融,一派安然祥和。可一夜禍亂,刀兵降臨,火光染紅整片山林,師長倒下,同族四散,活下來的人,只能捨棄故土,隱姓埋名,苟活於世間各個角落。這麼多年,太多人顛沛流離,揹負血海深仇,卻連懷念故土,都要躲在無人的暗夜,不敢叫外人聽聞。

“他們這些年,過得太苦了。”蘇玄宸輕聲嘆息,聲音裹在山風裡,幾不可聞,“有的人隱於紅塵,藏去一身修為,歲歲年年,不敢動用本命術法;有的人漂泊荒山野嶺,時時提防追殺,夜夜難以安睡;更有不少人,為保全性命,改名換姓,連自己的本名都不敢輕易提起。”

這世間最殘忍之事,莫過於叫一脈傳人,不敢認自己的根。

晨光漸漸抬升,山谷之中霧氣緩緩散開。第一縷人影,自西側山林的密道之中悄然行來。

來人一身粗布短褐,背上揹著竹藥簍,簍中胡亂堆放尋常山間草藥,鬢角已經染了霜白,是當年蒼梧掌管藥圃的老執事,名喚溫伯川。當年慘案發生之時,他捨命引爆藥圃迷瘴,掩護一眾少年子弟突圍,自己身受重創,道基受損,此後便隱於西境群山,以採藥為生,數十年來不敢展露半分木道修為。

踏入山谷的那一刻,老者腳步驟然頓住,抬眼望向滿目斷壁殘垣,看見那截焦黑的古建木殘樁,渾濁的雙目瞬間泛紅,眼眶之中淚水打轉,死死攥緊的手掌,指節泛白。他行走世間數十載,風霜刻滿面容,多少次生死關頭都不曾落淚,此刻踏回故土舊地,胸中萬千悲慼再也壓抑不住。

“谷主……”溫伯川喉頭滾動,聲音沙啞乾澀,話音未落,已是躬身深深一拜。

蘇玄宸縱身躍下古木殘樁,快步上前,伸手將老者扶起。“溫老,不必多禮,能回來,便好。”

話音未落,又有數道身影,自不同的山谷隘口、隱秘山洞、地下密道之中陸續現身。

有人一身遊方道人的裝束,腰間懸一柄鏽跡斑斑的舊劍,那是蒼梧劍道的殘存傳人,這些年混跡四方坊市,做替人鎮宅驅邪的方士,手中蒼梧劍道,只敢在無人的深夜悄悄演練;有幾人衣著樸素,衣袖之下指尖隱隱縈繞極淡的草木生機,是年少時的木道學徒,有的藏身凡俗商行做藥材夥計,有的寄身別的仙門做外門雜役弟子,小心翼翼掩藏與生俱來的木道本源;亦有中年、年長的舊部執事,皆是當年慘案的親歷者,親眼見過山門傾覆,親耳聽過同族臨死前的呼號,心口壓著化不開的沉鬱悲愴。

所有人皆是分批抵達,三兩結伴,互不張揚,一路上刻意收斂靈機,掩藏本命神通。踏入三谷地界,看見滿目瘡痍的故土,不少人停下腳步,默然望著斷塌的殿基,望著遍地叢生的荒草,久久不語。

陸續還有人影不斷趕來。

有人滿身風塵,衣衫磨出破洞,一路穿山越嶺,躲避盤查,千里迢迢方才歸來;有人面上帶著風塵僕僕的倦意,眼底卻燒起一點久已熄滅的火光;也有年輕後生,自記事起便在外漂泊,只從長輩口中聽聞蒼梧舊事,今日才第一次真正踏足先祖生活的山谷,望著滿目殘跡,滿心茫然又滿心酸澀。

山谷之中,漸漸聚起百餘道身影。這便是歷盡浩劫之後,蒼梧一脈餘下的全部殘存力量。沒有旌旗,沒有鼓樂,沒有盛大的儀式,只有空山殘谷,荒草斷垣,一群飽經磨難的族人,默默重聚於故土。

外圍影衛依舊嚴守各處隘口,陣紋靜靜運轉,隔絕內外氣息,不給外界留下半分可被窺探的破綻。藺玄機退到谷口一處高石之上,執掌外圍警戒排程,不參與族內的相聚,將這片故土,留給蒼梧自己的後人。

蘇玄宸緩步走到眾人身前。

昔日蒼梧鼎盛之時,殿宇巍峨,講道臺寬闊宏大,而今講道臺早已被戰火夷平,只剩一片平整的青石地基,石縫之中長滿野草。他便立在這片青石殘基之上,放眼望去,身前老幼參差,皆是劫後餘生的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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