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同族,今日,我們回來了。”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整片山谷,越過斷壁,漫過荒草,落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昔年禍起,山門傾覆,古木崩摧,同族死傷無數。活著的人,被迫拋離故土,四散於九州四海。這些年歲,諸位隱姓埋名,忍飢寒,避追殺,藏起傳承,壓下仇恨,在刀光陰影之中苦苦苟活。有人困於異地,日夜不敢安眠;有人改了姓名,不敢向旁人說起自己來自蒼梧;有人身負舊傷,道基受損,依舊死死守住一脈傳承的一點火種。我蘇玄宸,都看在眼裡。”
話音落下,谷中不少人低頭,有人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淚水。那些年的委屈惶恐,那些年的隱忍煎熬,從來無人訴說,今日終於有人將這一切,坦然道出。
“我知曉諸位心中,壓著血海深仇。”蘇玄宸語聲沉緩,字字擲地,“可這麼多年,我們不能妄動,不能貿然尋仇,不是忘卻血仇,而是不能叫蒼梧殘存的這點血脈,再白白葬送。若是逞一時意氣,貿然舉事,只會叫凌霄的屠刀再度落下,叫這一脈最後的火種徹底熄滅。”
一名鬢髮半白的老執事上前一步,拱手沉聲開口:“我等漂泊四方,日日盼的,便是昭雪舊案,告慰死去的族人。谷主傳召,我等萬里奔赴,無論前路何等兇險,我等皆願相隨。只是這麼多年蟄伏,不少後生心中,也難免惶惑,不知前路究竟會走向何方。”
此言一齣,周遭不少人紛紛點頭。無數日夜隱忍,仇恨在心底滋長,可未來的路,依舊迷霧重重。
蘇玄宸輕輕頷首,目光柔和,安撫眾人激盪的心緒。
“今日召大家歸來,並非要即刻舉兵廝殺。”他緩緩說道,“三谷之地,陣紋齊備,外有影衛巡守,可暫作落腳之地,卻絕非長久安居之所。凌霄勢力依舊龐大,兩大長老權柄尚在,鋒芒未消,此地依舊危機四伏。故而諸位,不會長久全部聚集於此。今日相聚,只為三件事。”
他抬手指向眾人,開始清點收攏殘存的全部力量。
“其一,清點劍道傳人。”
數道身影踏出佇列。蒼梧劍道,講究劍心合於草木生機,劍出有生生不息之意,當年浩劫,大半劍道精銳戰死,餘下之人,或是隱於市井,或是寄身他方。此刻站出來的這些人,有的劍刃蒙塵,久未全力出劍,可眼底劍心不曾磨滅。有人手中無上好寶兵,便以凡鐵鑄劍,依舊日夜打磨劍道本心。蘇玄宸一一看過,記下每個人修為深淺,身上舊傷,以及各自這些年潛藏的去處與本事。
“其二,清點木道學徒。”
又一批人邁步而出。蒼梧木道承上古建木遺澤,通曉培育靈草、溝通地脈、佈設草木陣紋之法。當年禍亂之後,木道傳承險些斷絕。這些倖存者,有的擅培植靈材,有的精於地脈勘算,有的通曉草木禁制。許多人為了不暴露身份,數十年不敢施展木道神通,一身本事只能暗中藏起。蘇玄宸望著他們,心中清楚,這便是蒼梧一脈最珍貴的薪火。
“其三,便是諸位親歷慘案的年長執事。”
溫伯川等一眾老者,齊齊上前半步。他們親身經歷那場血禍,見過殿中偽證,聽過當年的審訊,記得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細節,心中留存無數當年的舊事記憶。文書副本可以被封存,可這些活人的記憶,便是世間最珍貴的人證。若是日後翻案大殿之上,這些記憶,便是戳破謊言的利刃。只是他們大多道基受損,修為大不如前,卻依舊守著心中的執念,熬過一年又一年。
一一清點完畢,蒼梧劫後殘存的所有力量,盡數收攏完畢。人不算多,卻每一個,都是從血海之中熬出來的火種。
蘇玄宸望著眼前同族,繼續開口安撫:“今日相聚,是叫我們認清彼此,知道世間尚有同族同在,不至於孤身漂泊,心中無依。但相聚之後,依舊要恪守分寸。三谷不可久聚,過幾日,大部分人依舊要分散開,返回各處隱秘據點。有的繼續潛藏市井,有的駐守外圍分點,有的去往天機谷,有的去往江南商棧,依舊保持過往的隱秘。”
“我們有遍佈四方的人脈,有層層疊疊的陣紋禁制,有密道財庫儲備,有影衛在外警戒。可這份底氣,不能化作驕狂。我們依舊要藏鋒芒,斂氣息,不主動招惹凌霄,不隨意洩露身份。待到時機成熟,舊案開審那一日,才是我們所有人,真正站出來的時候。”
山風拂過山谷,吹起眾人衣衫。
一名年輕木道後生,攥緊拳頭,低聲問道:“谷主,那我們還要再忍多久?那些害死族人的惡人,何時才能得到報應?”
蘇玄宸看向那少年,目光沉靜。
“天道報應,從來不會憑空而降。要我們一步一步去鋪,一分一分去爭。”他緩緩言道,“我們如今收攏舊部,守住傳承,保全性命,積蓄力量,便是為了那一日。不必急於一時快意,要保住蒼梧一脈,活著看見真相大白,才對得起死去的萬千同族。”
少年聞言,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低頭默然。
山谷之中,悲慼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實篤定的人心。先前四散飄零,人人各自為戰,如同風中孤葉,心中惶惶不安。今日齊聚故土,見到許許多多同樣倖存的同族,聽聞全盤謀劃,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那顆懸了許多年的心,總算稍稍落地。
有人走到斷塌的殿基之前,俯身拂開石面上厚厚的塵土,去辨認當年刻下的蒼梧銘文;有人來到古建木殘樁旁,伸手輕輕觸控焦黑的木身,感受那一縷殘存的本源生機;也有舊部兩兩相見,昔日浩劫之後便再未相逢,此刻重逢,四目相對,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聲沉沉嘆息。
沒有人高聲痛哭,也沒有慷慨激昂的嘶吼。歷經生死劫難的人,悲傷早已沉澱入骨,化作心底沉甸甸的執念。
藺玄機自谷口緩步走回,神色依舊審慎:“外圍傳來訊息,方圓百里之內,暫無凌霄巡查修士蹤跡。但此地終究是蒼梧舊地,乃是凌霄重點記掛之處,不宜久留。三日之後,便要分批遣散眾人,迴歸各方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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