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三谷的晨霧尚未散盡,殘垣斷壁之間,已然有淡淡道韻緩緩升騰。
方才一場族人相聚,劫後餘生的蒼梧舊部盡數歸攏於此,山谷之中不再是空寂空山,處處可見往來人影。只是眾人心中皆知,此地不宜長久盤桓,三日之後便要分批散去,重返天下各處隱秘據點。故而這短短數日光陰,便要爭分奪秒,做一樁關乎同盟存亡的大事。
蘇玄宸立於古建木殘樁之側,腳下荒草被木道本源氣息輕輕拂開。一側是蒼梧子弟,另一側,則是自天機谷調遣而來的天機玄陣司修士。
前者承上古建木餘澤,擅木土二道,以生機御陣,重護生、固守、藏形;後者參悟天星流轉,推演星紋,倚天象定禁制,善算勢、惑敵、斷機。兩道傳承,各有淵源,各有長短,過往百年,只是互為外援,從未真正融為一體。
藺玄機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絹冊,絹布之上佈滿細密銀白星紋,那是天機谷世代相傳的陣道手札。他抬眼望向兩撥修士,語聲清和,卻帶著幾分沉凝。
“蒼梧木土護生大陣,源自古建木鎮守地脈的古法,取山川草木生生不息之理,守禦世間罕有,可滋養道體,消弭傷勢,藏萬千行跡于山林土澤之間。可此陣有一處短板,若是遭遇強敵傾力強攻,缺少算機預判,難以提前洞悉對手術法變化,容易被人尋到陣眼破綻,一朝破局。”
話音稍頓,他目光又落向天機玄陣司一眾修士。
“而我天機谷的星紋玄陣,引諸天星斗的流轉氣運,擅長推演敵勢,佈下迷幻困殺之局,可預演算路,料敵先機。可星陣依託天象,若是身處深山密林,林木繁茂,地脈紊亂,星炁便容易被山川草木所擾,陣力便會大打折扣。一旦天象晦暗,星月無光,星陣威力更要折損大半。”
世間術法萬千,沒有哪一門傳承能夠圓滿無缺。上古道經有言,孤陰不生,獨陽不長,術道亦是如此。一法有其所長,便必有其所短。當年蒼梧鼎盛之時,木土大陣護得三谷安然,可浩劫降臨,凌霄兩大長老謀劃周密,步步算計,便是抓住大陣缺少事前推演預判的缺憾,尋得陣眼,縱火破陣,才釀成那一場滅門慘禍。往事歷歷在目,是刻在所有蒼梧人心底的一道傷疤。
蘇玄宸緩緩開口,聲音漫過晨霧,傳入兩派修士耳中。
“過往,蒼梧守木土,天機演星算,互為唇齒,卻終究是兩脈。危難之時,彼此可以馳援,卻做不到心念相通,陣力合一。今日叫諸位合練陣道,便是要取兩脈之所長,補兩脈之所短。蒼梧子弟,修習天機谷基礎星紋推演之法;天機玄陣司,研習蒼梧木土護生大陣。兩道術法彼此交融,煉出一套複合大陣,進可聯合作戰,退可隱匿逃生,從此之後,兩股力量,相融不分彼此。”
此言落下,場間響起一陣細微的議論之聲。
蒼梧這邊,不少年長執事眉頭微蹙。木道一脈,世代傳承自有法度,千百年來恪守古制,木土陣法,一脈單傳,從未向外教予外人。如今要將護山大陣的核心要義,盡數交付天機玄陣司修士,心中難免存有幾分顧慮。有老者暗自思忖,蒼梧歷經浩劫,殘存傳承已經寥寥無幾,將看家陣法盡數傳出,若是日後生出變數,豈不是自洩根基。
而天機玄陣司之中,亦有修士面露遲疑。他們常年仰觀星象,以星辰為法度,行事講究推演定數,心中篤信天道星軌自有定規。驟然要沉下心去研習草木地脈,俯身與泥土藤蔓打交道,與往日修行路徑截然不同,一時間難以全然適應。
蘇玄宸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並不急於強令眾人遵從。他知曉這份顧慮,皆是人之常情。蒼梧飽經背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殘存族人,對自家傳承看得重如性命。天機谷修士固守星道,早已習慣仰望星河,驟然俯身大地,心中也自有隔閡。
他緩步上前,走到那幾名心存猶疑的蒼梧老執事身前。
“諸位心中所想,我明白。”蘇玄宸聲音平和,“昔年便是因為輕信旁人,才引來滔天禍亂,大家怕傳承外洩,怕心血付諸東流。可諸位要記清,天機谷不是外人。藺玄機與我,以半枚合契玉牌定下盟約,生死與共。今日之局,不是蒼梧借天機,也不是天機依附蒼梧,乃是兩脈共生。”
“若是依舊你是你,我是我,危難來臨,縱然有心馳援,陣道不能相合,依舊會被對手各個擊破。當年舊禍,便是前車之鑑。將木土護生陣交出去,不是捨棄自家根基,而是叫這份傳承活下來。若是隻守在谷中,藏於殘卷,待到強敵殺至,守不住山門,再精妙的陣法,也終究化作紙上空談。”
一番話說完,幾名老執事神色緩緩鬆動。溫伯川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對著身旁一眾蒼梧子弟拱手:“谷主所言在理。傳承不是鎖在石室之中的死物,要能護得住族人,才算真正的傳承。老夫願意將木土大陣的法門,拿出來與玄陣司同修共研。”
有老者帶頭,其餘人心頭的那一層隔閡,便散去大半。
另一邊,藺玄機也對著天機玄陣司眾人緩緩言道:“我輩修星紋推演,觀天象以察禍福,可天道星象,也離不開大地承載。天上星辰垂光,地上山川承澤,天地本為一體。只知仰望星河,不識大地生機,便是隻見天,不見地,算道終究會有缺憾。研習蒼梧木土陣法,不是捨棄星道,是為星道補上大地這一環。”
玄陣司為首的一名星袍修士,低頭沉思片刻,隨即躬身領命:“謹遵谷主法諭。”
人心的隔閡一旦化開,餘下的,便是腳踏實地的苦修磨合。
山谷之中,劃分出兩片演陣之地。
東側一片開闊平地,交給蒼梧子弟,研習天機谷的基礎星紋推演。地上以白石畫出周天星位,二十八星宿的簡紋,一一鋪展於泥土之上。天機玄陣司的修士,輪流上前,拆解星紋的要義。不必去學那些通天徹地的高階算經,只學基礎的觀勢、預判、尋陣眼、辨敵機。
蒼梧子弟大多熟稔草木地脈,對天地氣機感知本就敏銳,只是從前只懂感受山川草木,不曾仰望周天星斗。初學時,諸多子弟頗感彆扭。往日伸手,引來的是藤蔓靈草,如今卻要以靈力牽引虛渺星炁,天上星光渺渺,肉眼難見,常常凝神許久,掌心依舊空空蕩蕩。
有年輕木道學徒,反覆嘗試,星紋數次潰散,不由得垂頭喪氣。
“星炁無形無質,不像草木,澆水施肥便可生長,實在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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