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秋風過金陵城外的柴院,簷角那串老銅鈴被晚風拂動,叮咚輕響,聲息沉緩,漫過滿院枯黃的茅草。
自四方締結口頭同心之約歸來,院中的一切依舊維持著尋常煙火模樣。柴扉半掩,地上散落著幾捆尚未劈完的柴薪,牆角瓦罐之中盛著半罐粗茶,煙火餘溫尚未散盡,外人遠遠望去,只當此處是尋常山野修士的簡陋居所,絕不會料想,這一方小小院落,正在掂量整個天下仙局的沉浮禍福。
院中石案已經擦拭乾淨,案上平鋪一卷泛黃的帛書,便是那部歷盡劫難流傳下來的《通天算經》。書卷紙頁帶著歲月侵蝕的細碎裂紋,墨色深淺不一,字裡行間盡是上古算道的玄妙義理,卷首殘存幾行殘缺篆字,敘說先天數理,推演天地氣運流轉,言人事興衰皆藏於星斗消長之間。
蘇玄宸盤膝坐於蒲團之上,一身素色布袍,袖口沾染些許山野行路沾來的塵土。連日奔走四方,尋訪隱道門庭,聯絡散修魁首,撫卹蒙冤舊道統,心神耗損極重,眼底藏著一抹淡淡的倦色,只是那雙眸子,依舊沉靜如寒潭,不見半分浮躁。他身前擺放一方青銅古鑑,鑑面打磨瑩潤,並非用來照見人形,而是引星炁落於鑑臺,為算經推演錨定天地時序。
藺玄機在對面蒲團落座,一襲淡青道衫,袖間縈繞淡淡星息。二人此番歸來,外界同盟的脈絡已然鋪展,中立道門、散修群倫、蒙冤殘存道統,皆已暗結心氣,只待凌霄主峰內鬥激化,便要共赴山巔,證當年蒼梧舊案的是非曲直。
可世事從無萬全之理。
凡結盟之事,人心最是難測。眼下眾人意氣相投,共憤凌霄兩大長老的專橫跋扈,可歲月悠悠,十年光陰,足以磨平一腔熱血,也足以生出無數變數。今日的同心,未必便是來日的不改初心。凌霄主峰之內,宗主的搖擺猶存,楚清涵困於深宮,身在漩渦中心,禍福難料。江南、中州、西境、北域大大小小的據點,影衛、探微司無數人手,密道財庫、替身暗樁,樁樁件件,皆是埋下的棋子,亦皆是藏著禍機的軟肋。若是隻看眼前局面,看不見往後歲月裡潛藏的暗礁,待到風波驟起之時,所有苦心經營,便會一朝傾覆。
“眼前的局,看似步步向前,實則暗流潛伏。”蘇玄宸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通天算經》的卷邊,聲音不高,混著院外簌簌葉落之聲,“我輩籌謀,不可只爭朝夕。眼下所結的種種善緣,佈下的重重機關,皆要經得住時光消磨。我欲以此經推演往後十年仙局,把那些尚在萌芽之中的禍患一一尋出,預先謀定化解之法。”
藺玄機微微頷首,目光落向青銅古鑑,星炁自他周身緩緩流轉,如同夜幕之中流轉的河漢。“天道算道,可窺時序之變,卻不能定人心之歸。卦象能示禍兆,卻算不透一念善惡。推演所得,只是世間萬般可能之中的幾重前路,並非定數。我們所得,是為提前看見險地,而非強求天命順從你我心意。”
這便是上古算道的要義,亦是道家順天而不執天的道理。星象數理,可觀天地氣運起伏,可觀世事更迭徵兆,可人心一念輾轉,便可翻轉萬千卦象。所謂推演,不是篡改天命,而是於萬千歧路之間,看清哪一條路遍佈荊棘,哪一處山崖暗藏深淵,提前築起藩籬,避開傾覆之禍。
蘇玄宸指尖捏起三枚龜甲,乃是上古靈龜蛻下的甲片,歷經千年月華浸潤,最善承接天地氣機。龜甲輕輕落於石案,一聲輕響,與簷下銅鈴遙遙相應。二人同時閉上雙目,心神合一,兩道靈息緩緩匯入《通天算經》書卷之中。
剎那之間,柴院之內,靈氣翻湧卻不向外洩出,院外凡俗風聲蟲鳴依舊,院內卻已經墜入萬千幻象交織的數理天地。漫天星斗自虛空顯現,周天星宿輪轉,二十八宿各行其道,紫微光華明暗不定,對應凌霄主峰的權柄更迭。無數虛影在虛空浮沉,是未來十年之中,世間會發生的萬千片段,有的轉瞬消散,有的凝實幾分,那便是機率更重的世事走向。
光陰在算道幻境之中驟然拉長,一年,兩年,直至十載歲月緩緩鋪陳開來。
最先浮現的,便是凌霄主峰的權鬥圖景。
虛空幻象之內,凌霄仙宗玉宇層疊,殿閣巍峨,雲海繚繞殿宇飛簷。左長老執掌刑律,手中執掌生殺之權,性情酷烈,麾下附庸教派愈發驕橫,與右長老派系的摩擦,由暗中的構陷,慢慢演化成明面上的對峙。殿中議事之時,兩派臣子當眾爭執,言辭鋒銳,互揭短處,朝堂之上,再無半分表面的和睦。宗主居於大殿主位,神色猶疑,左右權衡,時而偏袒一方,時而又刻意制衡,想要守住宗主之位,維持凌霄千年傳承的體面。
卦象之中,浮現數重不同的變局。有的時序裡,左長老搶先發難,借刑律大權羅織罪名,一舉扳倒對手;有的時序之中,右長老掌控靈材庫,掐斷對方派系的靈材供給,引得左長老麾下諸多修士怨聲四起,自內部瓦解;亦有時序,兩派勢均力敵,僵持數年,主峰之內暗流洶湧,牽連無數外門弟子與四方附屬宗門,禍水向外蔓延,禍及江南中州無數地界。
蘇玄宸心神沉靜,細細分辨卦象之中的爆發節點。那一場兩派徹底撕破臉面的大亂,並非近在眼前,而是藏在數年之後。若是等到禍亂爆發之時再倉促應對,同盟各方勢力便會被裹挾捲入漩渦,極易暴露全部暗線。若是凌霄兩派在爭鬥的間隙,忽然放下私怨,轉頭一致對外,清算暗中攪動風雲的外部力量,那他們多年經營的一切,便會頃刻間化為泡影。
此為第一重遠期大患。蘇玄宸心中默默記下,於心神之中記下前置對策,往後數年,要持續以流言、漕運爭端、派系附庸分化等手段,不斷拉扯兩派,延緩他們徹底決戰的時日,亦要時刻提防二者臨時媾和。所有密令傳遞,依舊堅守雙印合契的規矩,各處據點繼續輪換人手,不可因為局勢看似向好,便生出鬆懈怠惰之心。
幻境流轉,又一重虛影緩緩升起。
深宮玉闕,重樓疊霧,珠簾重重隔斷外界的風。楚清涵一身素色宮裝,幽居於凌霄宗主府的深宮之中。她身在漩渦核心,既不屬於左長老派系,也不歸附右長老,夾在宗主與兩大權臣之間,進退兩難。卦象之中,浮現出數般境遇。
有的前路,楚清涵謹言慎行,斂去鋒芒,蟄伏深宮,得以保全性命,靜靜等候外界翻案的時機;有的前路,她不慎被兩派之中某一方視作眼中釘,羅織罪名,打入思過崖幽禁;更有兇險幻象,兩派爭鬥白熱化之時,為了拿捏宗主的軟肋,將禍水引到她的身上,以她為棋子,逼迫宗主退讓妥協。深宮之內,耳目遍地,一舉一動皆被窺探,縱使聰慧機敏,可手中權柄微薄,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可算道亦不能全然看透人心。卦象之中,也能看見楚清涵自身心性的變數。漫長歲月的幽禁煎熬,或是磨去她心中的執念,漸漸看淡蒼梧舊案,不願再捲入滔天禍事,只求安穩度日;亦或是苦難淬鍊心性,讓她愈發堅韌,在深宮之中暗中積蓄力量,尋機傳遞關鍵證據。人心如淵,禍福相依,這一處隱患,遠在千里之外,同盟之手難以直接伸入凌霄深宮,無法替她擋下所有風波。
蘇玄宸心念微動,於數理之中定下化解之策。往後探微司安插在凌霄主峰的密探,要分出一部分心力,不動聲色關注深宮動靜,只做暗中守望,絕不輕易傳遞書信驚擾於她,避免信使暴露,反倒牽累其身。一切聯絡,依舊沿用舊日最為隱秘的心念傳音之法,頻次不可過密。同時也要做好最壞打算,若是深宮禍起,預先備好數套營救脫身的預案,卻不可貿然輕舉妄動。
推演幻境繼續向前漫行,目光落向四方無數同盟據點。
江南水澤之間的柴院分點,中州群山之中的分司駐地,天機谷山口的駐點,西境山林之中的隱避居所,北域荒原之上影衛駐紮的暗堡,一處處據點的虛影次第浮現。
有些時序之中,據點安穩度日,值守之人恪守章程,按時輪換人手,封存物資,替身幻術如常運轉,密道靈紋不曾洩露半分靈炁,安然熬過十年風雨。
可也有諸多兇險的幻象接踵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