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某一處據點之中,值守影衛歷經長久歲月,見局勢日漸向好,便生出驕矜懈怠之心,放鬆了警戒,替身幻術偶有疏漏,被凌霄外出巡守的修士捕捉到細微破綻;或是據點之中,舊年埋下的奸細餘黨蟄伏數年,等到眾人防備鬆懈之時,驟然發難,向外洩露據點方位;亦或是周邊凡俗市井之中,偶有修士無意窺見密道出入口,流言一點點向外擴散,引來凌霄巡山修士的探查。還有幾重卦象,寫滿人心離散之禍。駐守的修士久居一地,貪戀俗世安穩,不願再顛沛流離輪換遷徙,違背早先定下的輪換轉移人手的章程,死守舊地,最終引來大禍。更有甚者,歲月流轉之下,部分底層人手,被凌霄丟擲的靈材、功法的許諾引誘,心生叛念,私通外敵。
一處據點敗露,尚可以捨棄保全大局,可若是接連數處接連暴露,環環相扣,便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將影衛、探微司的網路一層層撕扯開來,甚至順著蛛絲馬跡,追查到天機谷主庫,查到蒼梧寒潭石室,把耗費無數心血搭建的財庫密道網路盡數摧毀。
這些隱患,並非當下即刻便會爆發,都藏在三五年乃至七八年之後,是時光消磨人心之後才會滋生出來的禍端。當下人人心懷大義,不畏艱險,可十年寒暑,霜雪往復,苦難可以磨礪人,亦可消磨人。
藺玄機雙目未睜,心神同樣沉浸在算經構築的天地數理之內,輕聲開口,聲音似從虛渺星河之間傳來:“世人行事,危難之時,人人緊繃心神,步步小心,反倒是局勢稍緩,前路似見微光之時,最容易生出怠惰。禍患從來不是驟然天降,多是起於一絲一毫的疏忽。”
蘇玄宸心中瞭然,在心神之中一一鐫刻下化解的方略。往後各地主事,必須年年重申據點值守的鐵律,輪換轉移人手的章程,不可因為一時太平便擱置。每過一季,便要由跨區域的暗衛,不事先知會,悄然前往各處駐點暗訪稽查,察探值守之人的心態,查驗陣紋、替身、密道的完好程度。但凡有貪戀安逸、違抗輪換之令者,不問過往功績,即刻調離要害之地。同時,影衛與探微司,要持續做好人手的甄別,歲月漫長,人心易變,要建立層層互相印證的傳訊機制,但凡有跡象顯露叛意,提前處置,不待禍亂爆發。物資封存的規矩,亦要嚴格恪守,密道訊息紋路,每半年便要重新祭煉修補,杜絕靈炁外洩的細微可能。
推演幻境再行延展,視線落向那些已經締結口頭同心之約的各方勢力。
隱世道門,散修魁首,蒙冤的中小型道統,崖邊中立長老。卦象之中,同樣浮現萬千變數。
有的前路,各方勢力堅守當初的道義之約,待到凌霄主峰內亂達到頂峰,如約趕赴山巔,一同舉證舊案,伸張公道。
卻也有不少令人唏噓的幻象。
歲月流轉,部分隱世道門,懼怕凌霄的赫赫威勢,心中畏懼禍及山門,慢慢選擇明哲保身,閉口不提昔日的約定;有些散修群倫,得了靈材接濟,休養生息之後,便不願再捲入這一場仙宗的滔天紛爭,只想守著自家一方山野安穩度日;還有蒙冤道統的殘存弟子,仇恨被時光沖淡,後輩弟子不曾親歷舊日苦難,不願再為先輩的冤屈賭上整個宗門的傳承。更有甚者,被凌霄兩大長老丟擲豐厚條件招攬,倒戈相向,把昔日同心之約的內情盡數洩露出去,出賣同盟的諸多謀劃。
口頭之約,無文書為證,只憑道炁印記與心中道義維繫。道義二字,重可重於山嶽,輕亦可薄如蟬翼。十年光陰,足以改變無數人的取捨。
蘇玄宸心神沉沉,算道幻境之中,看見這一重又一重的隱患,心中並無憤懣,只有一份瞭然。世間從無永恆不變的盟約,只有權衡不息的人心。不能把全部希望,盡數寄託在旁人的信守承諾之上。
心中緩緩鋪展應對之策。往後,不可頻繁去催促各方勢力,免得起逆反之心。只遣信使,以論道問學的名義,間斷往來,不談及密約,只閒談天地道義,閒談凌霄治下世間的種種亂象,徐徐維繫彼此的情分。不可過度倚仗某一方的力量,多方勢力互相制衡,就算其中一二路中途抽身離去,餘下的力量依舊可以支撐大局。同時,同盟自身的實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萬不可寄全部希望於外援。無論外界風雲如何變幻,影衛、探微司、天機谷的根基,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漫天星斗在幻境之中忽明忽暗,無數種未來的可能性如流水一般來去匆匆。有的前路凶煞滔天,步步荊棘,有的前路尚有一線生機,卻也要歷經無數血戰磨難。《通天算經》只能照見萬千可能性,卻不能鎖定某一條結局。
不知過了多久,石案上的三枚靈龜甲片片片微微發燙,書卷之上的符文緩緩黯淡下來。青銅古鑑承接的星炁一點點消散,漫天輪轉的星宿幻象緩緩退去,重新落回這一方小小的柴院之中。
晚風依舊吹過茅草屋簷,銅鈴叮咚,地上柴薪如故,瓦罐之中粗茶已經徹底涼透。
蘇玄宸緩緩睜開雙眼,眉宇之間,蒙上一層濃重的疲憊。強行以《通天算經》推演十年廣闊仙局,耗損大量心神,他額角滲出細密的薄汗,指尖微微泛白。方才幻境之中看過太多悲歡禍福,萬千種未來的生死圖景,盡數在心頭掠過,叫人心緒難平。
藺玄機亦是緩緩收束心神,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道衫衣襟,已經被細細一層薄汗浸透。
二人靜坐片刻,平復翻湧的靈息,誰都沒有立刻開口說話,只聽院外秋風吹過草木,沙沙作響,人間煙火的細碎聲響,將二人從浩渺的天道數理幻境,拉回現世人間。
方才推演所見,沒有既定的天命,只有無數或明或暗的禍根。這些禍患,都不會即刻降臨,全都埋藏往後悠悠歲月裡。如同山野地底蟄伏的毒蟲,平日裡不見蹤跡,待到時機一到,便會驟然破土而出。所謂推演,不是預知吉凶便可以高枕無憂,而是看見隱患所在,便要親手將其一一封堵。
蘇玄宸抬手,取出兩卷素帛,取過炭筆,不寫玄奧卦辭,只一筆一筆,把方才推演所見的種種隱患,以及對應的前置化解之策,細細謄寫於帛書之上。字不張揚,落筆沉穩,一條條記下凌霄兩派權鬥爆發的時序徵兆,深宮楚清涵的數重危局,四方據點會遇到的人心懈怠、奸細作亂之險,還有各路結盟勢力未來可能生出的動搖叛離之兆。
帛書分為兩份,一份自留柴院密匣封存,另一份,將要以密道送往天機谷,深藏於主庫最內層密室,尋常人不得窺看。
“天道算經,示我以險,卻不賜我坦途。”蘇玄宸筆尖頓住,低聲緩緩言語,語聲帶著幾分沉鬱,“十年風波,千般變數,人心難算,天命難測。我們能做的,便是把能預見的禍患,盡數提前築起藩籬。至於那些算不到的無常,便只能夠憑手中道心,臨機應對。”
藺玄機望著院中滿地枯黃衰草,望向遠處金陵城隱約傳來的人間市井喧囂。仙門高高在上,爭權奪利,攪動天下風雲,可人間煙火依舊歲歲流轉。他們奔走籌謀,推演算卦,佈下無數暗樁盟約,終究所求,不過是還世間一份公道,叫那些被強權傾軋的道統,得以有喘息之地。
“算道可觀時序,卻算不盡人心的一念之善,也算不透一念之惡。”藺玄機緩緩說道,“我們把遠期隱患提前封堵,不是為求萬無一失,世間本就沒有萬無一失的局。只是讓將來的那一場風波到來之時,不必手忙腳亂,不至於一步踏錯,滿盤皆輸。餘下的,便交給歲月,交給人心。”
暮色緩緩垂落,殘陽的餘暉穿過柴院破敗的木窗,落在兩卷寫滿對策的帛書之上。簷角銅鈴又一次隨風響動,一聲一聲,漫過沉沉暮色。
千里之外,各處據點依舊運轉不休,密道之中靈材靜靜流轉,影衛行走於四方山河,隱世道門、散修魁首各守一方天地。十年的風波,尚在歲月的彼岸靜靜蟄伏,而柴院之中,二人已經藉著通天算道的微光,提前看見那重重潛藏的風浪,將一樁樁化解之策,牢牢握於手中。天地浩渺,仙局浩蕩,前路依舊山高水遠,步步皆是險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