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金陵，一江寒水漫過城外淺灘，晚潮卷著細碎蘆絮，拍擊青石堤岸。城內萬家燈火次第燃起，市井之間，酒肆吆喝、販夫叫賣，嫋嫋煙火順著街巷流轉，唯獨那一處隱於市井深處的柴院，卻沉在一片清寂之中。
這柴院從外表看去，再普通不過，土牆斑駁，柴垛堆疊於院角，幾株老槐枝幹虯曲，落滿一地碎葉，尋常行人路過，只當是尋常人家的閒居院落，絕難料到此地乃是牽動整片仙凡兩界格局的一處機要樞要。院牆之內佈下層層疊疊的隱匿禁制，外看煙火尋常，內裡卻隔絕了世間一切窺探，風過院牆，聲響皆被陣紋消解，連蟲鳴鳥啼，都只餘下淺淺一縷。
屋內一盞桐油古燈懸於梁下，燈盞乃是舊年民間陶土燒製，並無半分仙家寶光，燈芯噼啪輕響，昏黃光暈悠悠晃盪，將兩道人影投在土坯牆壁之上，忽明忽暗。蘇玄宸與藺玄機對坐於蒲團之上，案几乃是尋常老榆木，木紋滄桑，邊角已有磨損，案上攤開數卷層層遞送而來的密報。紙頁並非仙家靈帛，而是凡俗之中最為普通的麻紙，墨色黯淡，字跡多有塗改，每一張紙，皆是歷經千重險阻，由凌霄深宮之中輾轉，經由探微司無數信使，跨越千山萬水，才安然送至這一方小小柴院。
窗外夜風穿進窗欞縫隙，吹得燈火微微搖曳，案邊擺放兩隻粗陶茶盞，盞中清茶早已涼透，茶麵上浮起一層薄薄茶膜。二人方才將四方傳回的諸多訊息一一梳理完畢，蒼梧舊部的操練情形，各處分據點的物資儲備，隱世道門、散修魁首一眾同盟的暗地動向，旁支宗門的人心搖擺，一樁樁一件件，盡數落於紙冊之上。人力、情報、罪證、人脈、陣法、財力，經年輾轉籌謀，萬般鋪墊，至此已然盡數齊備。可萬事俱備，唯獨差那一陣掀動凌霄主峰的大風。
藺玄機伸出兩指，輕輕捻起最底下一卷密報，麻紙邊角已經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這一卷，正是自凌霄深宮之內，楚清涵輾轉送出的字句。
深宮之中，步步荊棘，凌霄宗主府門禁森嚴，左、右兩大長老眼線遍佈宮闈內外，稍有半分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楚清涵身在龍潭虎穴，不能動用仙家傳訊玉符，玉符傳音極易被主峰禁制捕捉溯源，只能借宮中灑掃內侍、採買雜役之手，以最粗陋的麻紙，以極淡的松煙墨，寫下寥寥數語，藏於器物夾層，混在採買器物之中，一點點送出凌霄主峰，再經層層中轉，方才抵達金陵柴院。紙上字句不多，並無激昂慷慨之辭，通篇皆是隱忍自保，字字皆是如履薄冰的謹小慎微。
紙上寫宮闈之內派系傾軋日重，殿中議事，唇槍舌劍不絕，兩大長老黨羽遍佈朝野，鉤心鬥角，暗流洶湧。自身只能斂去一身鋒芒，收斂修為，不顯露半分立場，周旋於各方勢力縫隙之間，不偏不倚，不爭不辯，只求保全自身，靜待時局變動。宮中耳目如林，一言一行皆受人窺伺，不敢妄動，不敢私通外域，只可暗中記下殿中諸多秘事，留存蛛絲馬跡，靜待時機到來。
寥寥數行，不見悲喜，可字裡行間，處處皆是身處樊籠的萬般煎熬。
蘇玄宸目光落於紙面，指尖緩緩撫過紙上墨跡，指尖微微一頓。燈火映在他眼底，往日推演天機之時的冷靜澄澈之下，泛起一層極淡的悵然。
他知曉楚清涵的處境。昔日也曾有過相交之緣，而今對方困於凌霄深宮那座金玉鑄就的牢籠，周遭盡是虎狼環伺。明明心懷清明，看清殿中諸多齷齪勾當，卻不能直言，不能出手，連向外傳遞一句真心話，都要賭上身家性命。深宮玉階朱牆，看似華貴無雙，實則是一座不見鐵鎖的囚籠。仙門之內，一樣有俯仰由人的無奈，並非修為高深，便可隨心所欲。天地大道講眾生逍遙，可世間無數人，都被世事樊籠困住，身不由己。
“深宮朱門，恰似一重無形牢獄。”蘇玄宸語聲低沉，音量不高，消散在燈燭搖曳的暖意之中，“一身心志，明明洞明是非，卻要藏起鋒芒，斂住本心，於群狼環伺之間步步隱忍，每一日，皆是如履薄冰。”
藺玄機微微頷首，抬手將那捲密報輕輕合攏，沒有再繼續展讀。他通曉星象推演，閱盡世間人心世故，自然讀懂紙頁背後藏住的萬般苦楚。“她心中所想，盡數壓於胸腔之內，不可宣之於口。宮內眼線遍地，但凡流露出半分傾向，便會引來殺身之禍。如今能保全自身，暗中記下殿中秘情，已是萬般不易。”
窗外晚風漸盛，院外傳來遠處市井的人聲，販酒的商販收攤的吆喝，行人踏過石板路的足音，人間煙火悠悠盪盪，與千里之外那座凌霄深宮，恍若兩個天地。金陵城煙火溫熱，柴院之內尚可安坐蒲團，煮茶觀報，可千里之外的凌霄主峰，瓊樓玉宇，仙霧繚繞，內裡卻是無盡紛爭廝殺。
蘇玄宸抬眼望向窗欞之外沉沉夜色，目光彷彿穿透萬水千山，越過江河湖海，遙遙望向凌霄主峰那一片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巍峨宮闕。他心中牽掛沉沉，卻不可肆意流露。身為蒼梧一脈殘存之人，肩上扛著舊案冤屈，扛著無數殘存子弟的性命，還有一眾同盟修士的期許，私人情思，只可深埋心底，不能化作衝動行事的執念。若是為一念牽掛貿然舉事，便是將無數人的性命推入險境，多年籌謀，頃刻付諸東流。
道者行事，講情，更要講勢。情存於心，不可亂謀事之方寸。
“我知她身在何等境地。”蘇玄宸緩緩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案上堆疊如山的卷宗，“可我輩不能貿然前去。一旦輕舉妄動，不止救不出人，反倒會打草驚蛇，將她多年隱忍全部化為泡影。兩大長老本就在四處搜尋蒼梧餘孽的蹤跡，若是我們貿然闖入凌霄主峰，便是自投羅網。”
藺玄機指尖輕輕叩擊榆木案几，叩聲低沉，與燈花爆裂的輕響兩兩相和。“這些年我們步步為營，佈下無數後手。探微司密探紮根凌霄各處，散修、旁支宗門、隱世道門皆已暗結同心之約，蒼梧舊部與天機谷修士合練複合大陣，罪證文書多處分藏，替身迷惑探查，漕運、流言層層攪動，分化附庸教派，撫卹蒙冤道統。凡俗商賈的眼線，亦早已鋪至凌霄山下的坊市。”
他伸手，將案上諸多卷宗緩緩掃過，一卷卷密報，便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前路。
“人力已然齊備。蒼梧殘存子弟，劍道木道傳人，親歷舊案的老執事，盡數收攏，陣道合練已成，進退攻防，隱匿逃生，皆有依仗。”
“情報已然齊備。探微司密探深入凌霄主峰坊市、外門居所、深宮邊角，各派動向，長老私弊，殿中議事細節，一一傳回，各方人心深淺，盡在掌握。”
“罪證已然齊備。當年蒼梧舊案的諸多殘卷人證線索，舊案文書副本分藏天下各處，思過崖中立長老手中握有偽證殘篇，諸多蒙冤道統倖存者，皆願意屆時出面作證。”
“人脈已然齊備。中立高層，西境隱世道門，山野散修魁首，四域旁支宗門，凡俗之間的商賈眼線，一張張暗網交織，互為呼應，待到風起之時，便可同時發聲，制衡兩大長老麾下龐大勢力。”
“陣法已然齊備。天機星紋與蒼梧木土護生大陣相融，各處據點雙層陣紋護持，隱匿、防禦、突圍，一應俱全。”
“財力已然齊備。天機谷多年積蓄，加上各處商行漕運的源源不斷供給，糧草靈材，療傷丹藥，儲備充盈，足以支撐一場長久對峙。”
一樁樁，一件件，數年輾轉奔波，無數人隱姓埋名，出生入死，才換來眼前這般局面。
可萬事齊備，唯獨缺那一道導火索。
凌霄主峰內部，兩大長老相互攻訐猜忌，派系裂痕雖在不斷擴大，卻尚且沒有到徹底決裂、公然撕破臉面的地步。宗主依舊在兩方之間搖擺權衡，只求主峰表面安穩，不願掀起大變。中立一脈依舊困於崖規束縛，不敢貿然現身。若是此刻便全線落子，強行掀起翻案風波，兩大長老感受到生死危機，便會放下彼此私怨，暫時聯手，一致對外。到那時，所有暗中積蓄的力量，便要直面凌霄整個仙宗的雷霆打壓，多年心血，便會毀於一旦。
這便是天機推演之中反覆告誡的險局。時機未到，強行為之，便是以卵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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