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墟之外,雲霧終年盤桓不散,仙氣氤氳之下,世人只道此處是上古秘境遺澤,藏著仙緣造化,卻不知雲海深處,早已被道門頂層的暗流攪得翻湧不息。
近些年江湖坊間,悄然流傳開一卷殘缺墟境古圖,非道門正統所出,筆觸古拙,紋路晦澀,隱隱勾勒出崑崙墟未曾被官方收錄的隱秘路徑。此圖幾經輾轉,從散修之手流入各大中小宗門,不少寒門修士、旁支弟子眼熱秘境機緣,不願被凌霄子執掌的道門總壇拿捏機緣分配,紛紛暗中參照野圖探尋墟境。訊息順著雲海仙風一路傳到凌霄殿,端坐在九重天闕雲座上的凌霄子,指尖捻著一枚溫潤玉符,指節微微泛白,面上古井無波,眼底卻翻湧著陰翳冷光。
他執掌崑崙墟秘境千年,歷來秘境開啟的名額、入墟的路線、機緣的取捨,皆由道門執法堂一手定奪,大小宗門俯首聽命,他便是這崑崙墟名副其實的執棋人。如今民間憑空冒出另一版墟圖,便意味著有外人覬覦秘境權柄,一旦放任野圖流傳,寒門修士不再受制於道門規矩,中小宗門抱團反抗,他苦心維繫的仙門秩序便會崩塌,機緣分配的大權,遲早要旁落他人之手。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野宗,也敢覬覦崑崙造化。”凌霄子聲音不高,殿內流雲皆為之凝滯,殿外值守的仙官大氣不敢喘。他抬手召來執法堂大長老,那長老身披玄色執法道袍,腰懸鎮妖法印,躬身垂首,周身仙韻沉凝,乃是凌霄子一手提拔的心腹。
“民間墟圖,擾我道門規制,崑崙墟機緣,豈容旁人流散。”凌霄子指尖輕點案上官方秘境圖譜,玉製圖譜流光流轉,刻著歷代傳承的正統入墟路線,“你帶人暗中篡改此圖,在尋常修士最易踏入的路徑上,佈下九重致命禁制,隱去兇險,只留看似平坦的通路。那些仗著野圖不服管束的弟子,踏入墟境便會落入陷阱,身死道消,正好殺雞儆猴,讓天下宗門知曉,違抗我凌霄殿的下場。”
執法長老心頭一凜,知曉這位道門魁首素來殺伐果決,容不得半點忤逆,當即領命,躬身退下,轉身便召集執法堂精銳修士,閉關推演禁制紋路。崑崙墟本就承上古洪荒餘韻,山川地勢暗藏先天煞氣,尋常禁制難以紮根,執法長老便借用墟境本身的地脈凶煞,將殺陣隱匿於山石草木之間,表面看去皆是平緩山道、靈泉福地,內裡卻藏著蝕骨陰風、碎魂雷劫、噬靈瘴氣。正統圖譜上的安全路段被悄悄替換成假線,真正的生路被抹去痕跡,唯有凌霄殿嫡系宗門的核心弟子,方能拿到未曾篡改的真本圖譜。
三日後,崑崙墟秘境如期開啟,雲海山門大開,仙光接引天下修士入山。各大宗門弟子絡繹不絕,名門大派的嫡傳弟子手持正統真圖,沿著安穩路徑深入墟境,而那些中小宗門、寒門散修,或是聽聞野圖傳聞,或是拿著被篡改後的官方假圖譜,循著看似穩妥的路線,踏入了凌霄子佈下的死局。
山風掠過崑崙墟的千年古松,松針簌簌作響,第一批踏入假線的弟子,皆是來自南方邊陲的小宗門,宗門勢弱,拿不到凌霄殿嫡系名額,只能藉著民間流傳的墟圖僥倖入墟。領頭的是一位青年修士,名喚石青,宗門不過三五位修士,平日裡在仙門邊緣掙扎,聽聞崑崙墟有上古靈藥,一心想尋得機緣突破境界,振興宗門。他捧著被篡改後的圖譜,對照著眼前的山石地勢,只覺路徑平順,周遭靈氣充裕,心中滿是希冀,招呼同門緊隨其後。
行至一處幽谷,兩側山壁蒼翠欲滴,谷中開滿靈草,看似洞天福地,石青等人放鬆警惕,緩步走入谷中。剛踏過谷口的青石門檻,周遭靈氣驟然一變,溫潤仙氣瞬間化為刺骨陰寒,地面之下隱隱傳來沉悶的煞氣轟鳴。石青心頭驟警,剛想祭出護身法寶,山谷兩側的山石轟然開裂,無數漆黑的禁制紋路破土而出,細密的咒文纏繞周身,瞬間鎖死了修士的靈力。
“不好!是陷阱!”
驚呼聲未落,蝕骨的陰風從地底翻湧而上,陰風之中夾雜著上古怨魂的嘶吼,啃噬修士的神魂。有弟子祭出法器抵擋,法器剛觸碰到陰風便瞬間崩碎,靈光消散,肉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噬靈瘴氣瀰漫開來,吸入一口便丹田潰散,修為節節倒退,幾位修為尚淺的弟子當場癱倒在地,神魂被瘴氣蠶食,轉瞬便沒了生機。
石青拼死催動本命劍器,劍光亮起,卻被禁制紋路死死壓制,劍氣寸寸湮滅。他望著身邊同門一個個倒下,幽谷之中靈氣紊亂,地脈凶煞被禁制引動,山石滾落,雷劫憑空落下,紫雷劈碎山石,砸在修士身上,屍骨無存。他終於明白,這所謂的平坦通路,根本就是凌霄子設下的埋骨之地,民間野圖是誘餌,篡改後的官方圖譜是屠刀,他們這些不甘被拿捏的寒門修士,不過是用來震懾天下的祭品。
鮮血浸染青石幽谷,屍骨埋於靈草之下,第一批踏入假線的弟子,無一生還。訊息並沒有立刻傳開,墟境廣袤,各處通路相隔甚遠,後續依舊有源源不斷的中小宗門弟子,循著假圖譜踏入一處處暗藏殺機的地界。斷崖之下藏著噬魂大陣,靈泉深處布著化血禁制,古林之中埋伏著困魂咒,每一處看似機緣遍地的路段,都是凌霄子精心打磨的墳場。
崑崙墟深處,一處隱蔽的雲臺之上,凌霄子負手而立,身旁執法長老躬身稟報,一一彙報各處陷阱的滅殺成果。聽著弟子隕落的數目,凌霄子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是望著墟境翻騰的雲海,語氣淡漠:“些許螻蟻,也敢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機緣,死了便死了,正好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宗門安分些。”
他心中自有盤算,此番設局,不止是滅殺一批寒門修士,更是要藉著這場血腥,昭告天下仙門:崑崙墟的規則,由他凌霄子制定,順從者可得一線機緣,違抗者便葬身墟境,神魂俱滅。民間野圖會被順勢封禁,所有散修、小宗再也不敢私尋秘境通路,日後秘境開啟,名額依舊由道門總壇分配,他的權柄,只會愈發穩固。
可他算錯了人心,算錯了世間修士不甘屈於強權的傲骨。墟境之外,僥倖提前折返、或是在外圍等候的修士,陸續收到了同門隕落的噩耗。有人從墟境縫隙中逃出,帶著滿身傷痕,將幽谷慘死、禁制殺陣的真相帶出崑崙墟。血色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順著仙山雲海,傳遍了天南地北的仙門福地。
南方十萬大山的散修聯盟,北方邊陲的一眾中小宗門,皆是譁然震怒。他們本就不滿凌霄子獨霸秘境機緣,將寒門修士視作草芥,如今親眼見到同門被肆意屠殺,被當成殺雞儆猴的棋子,積壓多年的怨氣瞬間爆發。有人憤然撕毀道門下發的入門令牌,有人聚集弟子,聲討凌霄殿的陰狠行徑,民間私下裡,對凌霄子的非議愈演愈烈。
墟境之內,僥倖存活的零星修士,躲在山石縫隙之間,望著遠處被禁制籠罩的死亡通路,眼底滿是悲憤與寒意。他們終於看清,高高在上的道門魁首,所謂的維繫仙門秩序,不過是維護一己私利的藉口,上古崑崙墟的造化,從來不是普惠天下修士的機緣,只是頂層仙門把玩權柄的工具。
山風穿過崑崙墟的千年石壁,嗚咽作響,像是無數隕落修士的殘魂低語。凌霄子站在雲臺之上,感受著下方墟境瀰漫的血腥煞氣,只覺權柄在手,萬事盡在掌控,卻未曾察覺,一股潛藏在民間山野、散修宗門之中的反抗暗流,正藉著這場血色死局,悄然匯聚成型。他以為用殺戮便能壓制所有不甘,卻不知世間大道,從來不是一人一手便可壟斷,寒門修士的傲骨,散修的不屈,終究會在日後,掀起撼動凌霄殿的驚濤駭浪。
雲海翻湧,上古墟境的迷霧之下,殺局已開,鮮血浸染山道,而這場由凌霄子一手挑起的紛爭,才剛剛拉開序幕。那些葬身假線的弟子,不會白白隕落,他們的慘死,會化作天下修士心中的一杆秤,丈量著道門魁首的私心與涼薄,也讓更多人明白,所謂正統仙規,若是淪為強權的利刃,便早已失了仙道本心。崑崙墟的風,自此不再只有仙氣繚繞,更夾雜著血色的戾氣,以及反抗強權的星火,在雲海之下,暗暗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