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墟血色慘案的風聲,順著江河山川、仙驛雲途,一路飄落到江南金陵。
秦淮河的槳聲依舊搖碎暮煙,畫舫凌波,紅袖倚欄,市井間的尋常煙火並未因北疆仙門的殺伐亂局生出半分波瀾。酒肆裡販夫走卒閒談著漕運糧價,巷陌間孩童追逐嬉鬧,老槐樹下茶攤的老掌櫃慢悠悠沏著雨前龍井,唯有金陵城西那處不起眼的柴院,內裡的氛圍早已凝如寒潭,與外界的昇平景緻格格不入。
柴院不大,院前堆著劈好的乾柴,院門斑駁,竹籬圍著一方小小的菜畦,尋常路過之人,只當是隱於市井的樵夫居所,誰也想不到,這裡竟是江南暗勢力的根基所在。院內一間矮舊柴房,此刻燭火昏明,昏黃的光落在蘇玄宸身上。
他身上還裹著常年打柴磨出毛邊的粗布短褐,袖口沾著木屑,掌心結著厚實的老繭,往日里扮作市井樵夫,日出進山斫柴,日落歸院烹茶,以此蟄伏金陵,暗中梳理江南各處宗門脈絡,收集凌霄殿獨斷秘境、構陷寒門修士的樁樁罪證。方才藺玄機遣心腹遞來密信,崑崙墟假線禁制屠戮中小宗門弟子的慘狀已然坐實,凌霄子借秘境開啟大典之機,要在凌霄主峰召集天下仙門,明面上清算民間私傳墟圖的亂象,實則要借大典立威,徹底壓服所有不服管束的散修與旁門宗門。
大典之日迫在眉睫,蘇玄宸知道,自己不能再蟄伏於市井柴院。
他抬手褪去身上粗糙的樵夫布衣,隨手丟在一旁木凳上。粗布衣衫落地的瞬間,彷彿卸下了數年市井蟄伏的煙火皮囊。鏡中映出的青年眉目清雋,下頜線條冷硬,眼底藏著江南煙雨養出的溫潤,又沉澱著歷經江湖風波的沉斂。藺玄機早已遣人送來一襲月白暗紋儒衫,料子是江南上好的雲紋綾羅,領口繡著隱而不發的雲水暗紋,並無張揚的仙門紋飾,恰是尋常遊學文士的裝扮,既不引人矚目,又能從容出入仙門大典的場合。
指尖撫過儒衫的盤扣,蘇玄宸緩緩繫上衣帶。往日里揮斧劈柴的臂膀,此刻舒展間自有沉穩氣度,多年樵夫生涯磨出的沉穩心性,並未因身份的改換而消散,反倒讓他多了幾分入世的通透。他清楚,此番遠赴凌霄主峰,絕非尋常觀禮赴會。凌霄子佈下殺局屠戮寒門修士,本就理虧心虛,此次大典,必然會顛倒黑白,將民間墟圖扣上邪魔歪道的名頭,借執法堂之手肅清異己,自己此行,便是要直面這位道門魁首,撕開他偽善的麵皮,為枉死墟境的無辜修士討一個公道,更是要借天下仙門雲集的時機,撼動凌霄殿一手遮天的權柄根基。
院外腳步聲輕緩,藺玄機緩步走入。她一身素色勁裝,周身氣息斂藏,不見半分高階修士的鋒芒,唯有眼底的凝重,昭示著局勢的兇險。她身後跟著四人,三人皆是玄衣暗衛,氣息沉斂如淵,周身仙力盡數封印,只餘下肉身搏殺的底蘊,乃是藺玄機手中最頂尖的死士護衛;另有一人揹負羅磁碟機代號籙,衣衫古樸,眉眼滄桑,是江南隱世的頂尖陣法師,精通上古困陣、破陣之術,專為應對凌霄主峰遍地的禁制埋伏。
“先生,一應安排皆已妥當。”藺玄機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過院內柴房,“金陵城內所有記錄凌霄殿貪墨機緣、構陷宗門、私設殺陣的石室罪證,盡數封存於地底玄玉密室,佈下三重鎖靈大陣,除非凌霄殿動用鎮殿至寶強行破陣,否則絕無外洩的可能。蒼梧三谷上下已然進入一級戒備,谷中弟子悉數閉關備戰,各處隘口布下預警符文,只要金陵這邊稍有異動,三谷便可即刻起兵馳援江南,牽制凌霄殿南下的兵力。”
蘇玄宸頷首,走到院中的老槐樹下,抬手摩挲著粗糙的樹皮。這棵老槐他守了數年,春日看槐花飄落,秋日聽落葉簌簌,柴院的一草一木,都浸著市井煙火的溫度。此番離去,不知歸期幾何,凌霄主峰殺機四伏,凌霄子心狠手辣,此番赴會,無異於孤身闖龍潭虎穴。
“柴院這邊,就託付給留守的弟子了。”蘇玄宸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尋常樵夫的身份就此擱置,往後金陵市井,再無進山斫柴的蘇樵客。凌霄子以為屠戮一批寒門弟子便能震懾天下,卻忘了仙道之本,從來不是強權壟斷機緣,而是天下修士各有造化,他逆天而行,早已失了道門正統的本心。”
陣法師上前一步,躬身開口:“先生放心,凌霄主峰地勢我早已推演過半,主峰上下禁制層層疊疊,皆是凌霄子借崑崙墟地脈佈設的殺陣,尋常修士踏入便是死路。我隨身帶了破陣符篆、尋龍羅盤,可勘破隱伏的禁制紋路,避開明面上的殺機;三位暗衛隨身護持,近距離搏殺可保先生安危,即便遭遇執法堂長老圍堵,也能爭取脫身之機。”
三名玄衣暗衛齊齊垂首,氣息不動如山,他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此行唯一的使命,便是護蘇玄宸周全。
暮色漸漸沉落秦淮河,河面燈火次第亮起,畫舫的絲竹之聲遙遙傳來,人間盛景喧囂依舊。蘇玄宸最後回望了一眼柴院,竹籬菜畦,乾柴堆垛,矮屋柴門,這處藏於市井的落腳之地,見證了他數年蟄伏隱忍。他彎腰拾起牆角那柄常年使用的鐵斧,斧刃早已磨得發亮,斧柄被掌心摩挲得溫潤光滑。他將鐵斧輕輕靠在院門內側,像是與這段樵夫生涯作別。
“江湖煙火,暫別於此。”他輕聲低語,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聲的應答。
藺玄機早已備好一輛不起眼的烏篷馬車,車廂樸素,無任何仙門標識,駕車的是尋常市井車伕,看不出修士痕跡。馬車停在柴院後門的小巷口,避開正街的人流耳目。蘇玄宸整理好儒衫,將隨身的幾枚保命符篆藏於袖中,沒有攜帶過於扎眼的法寶,只腰間懸著一枚普通的白玉玉佩,作為文士的隨身配飾。
臨行之前,他再度叮囑藺玄機:“金陵城內,切莫輕舉妄動。凌霄子此刻重心全在主峰大典,江南一帶防守相對空虛,我們只需按兵不動,守住罪證根基,便是最大的後手。墟境枉死的弟子家屬、各地不滿凌霄殿的中小宗門,已然在暗中串聯,我們不必主動挑事,待到大典之上,凌霄子露出破綻,天下輿論自然會倒向公理一側。”
藺玄機重重點頭:“先生所言極是。我已傳令江南各處暗線,緊盯凌霄殿派駐金陵的執法修士,但凡有異動,即刻傳訊。蒼梧三谷的戰備只守不攻,絕不主動挑起戰火,靜待先生從凌霄主峰傳回訊息。”
一行人緩步走出柴院後門,巷子裡暮色濃重,人影稀疏。蘇玄宸踏上烏篷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市井喧囂。三名暗衛分散在馬車前後左右,化作尋常行商模樣,陣法師坐在車廂外側,指尖捻著羅盤,時刻勘測周遭的靈氣異動,防範凌霄殿的眼線暗探。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緩緩駛離金陵城西。秦淮河的燈火漸漸遠去,柴院的輪廓隱入夜色之中,往後這處煙火小院,便只能暫作離別之地。馬車一路向北,朝著凌霄主峰的方向行進,沿途路過州縣,市井風貌各不相同,江北的風沙漸漸取代江南的煙雨,官道之上,越來越多的修士結伴而行,皆是趕往凌霄主峰參加秘境大典的宗門弟子。
路上偶爾聽聞修士閒談,有人稱頌凌霄子執掌崑崙墟千年,護持仙門秩序;也有寒門修士低聲抱怨,墟境假線慘死同門,敢怒不敢言。蘇玄宸坐在車廂之內,閉目凝神,將沿途聽到的言論一一記在心中。他愈發清楚,凌霄殿的威信,早已在血色慘案中崩塌大半,所謂的仙門正統,不過是靠著強權威壓維繫的空殼。
行至半途,夜宿山間驛站。驛站往來修士繁雜,龍蛇混雜,凌霄殿的執法修士四處巡查,盤查往來人員,嚴查攜帶民間墟圖之人。暗衛不動聲色,將蘇玄宸護在客房之內,陣法師佈下隱匿氣息的小陣,隔絕外界探查。夜半時分,蘇玄宸推開窗,望著北疆的漫天星河,星河浩瀚,映照崑崙墟的方向,那裡埋著無數修士的屍骨。
他想起墟境幽谷之中,那些心懷機緣、不甘屈於強權的年輕弟子,他們本是寒門修士,只想尋一線仙道機緣,振興弱小宗門,卻淪為凌霄子殺雞儆猴的祭品。仙道漫漫,世人皆求長生造化,可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卻將修士的性命視作博弈的棋子,壟斷機緣,草菅人命,這便是凌霄子口中的仙門規矩?
袖中指尖微微收緊,蘇玄宸心中已然定下決斷。此番凌霄主峰大典,他不僅要為枉死之人發聲,更要藉著天下仙門齊聚的時機,揭露凌霄子篡改墟境圖譜、佈設致命禁制、屠戮無辜修士的樁樁罪狀,讓這位道門魁首的私心與陰狠,暴露在天下修士眼前。
馬車繼續向北行進,離凌霄主峰越來越近,山間的仙氣愈發濃郁,同時也夾雜著越來越重的肅殺之氣。凌霄主峰雲海繚繞,殿宇巍峨,九重凌霄殿立於山巔,看似仙光普照,道韻天成,內裡卻早已被權謀算計浸染得烏煙瘴氣。
藺玄機站在車廂外,望著前方雲霧繚繞的仙山輪廓,低聲對身旁的陣法師說道:“主峰之上,步步殺機,凌霄子必然早已佈下天羅地網,等著各路不服他的修士自投羅網。先生此行,兇險萬分。”
陣法師摩挲著羅盤,沉聲道:“禁制雖密,可天道自有公道,凌霄子逆天而行,殺業太重,氣運已然衰敗。我等只需謹守本心,勘破殺局,便有一線生機。仙道之爭,從來不是法寶修為的高下,而是人心向背,凌霄子失了人心,便是手握通天權柄,終究也坐不穩道門魁首的位置。”
車廂之內,蘇玄宸緩緩睜開雙眼,眼底褪去江南煙雨的溫潤,只剩冷冽的堅定。他褪去樵夫的煙火皮囊,以文士之身踏入仙門盛會,暫別金陵柴院的市井安穩,孤身北上,直面執掌天下仙門權柄的凌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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