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強權的蠻橫。道理辯不過,便直接以刑獄威壓拿人。只要把蘇玄宸帶回凌霄主峰,到了執法堂刑獄之內,是黑是白,便全憑他們一張嘴。不光可以除去這一名棘手的算道高人,更可以借審訊之由,羅織出一個背後禍亂仙門的同黨名目,順勢牽連一眾心懷異心的中小宗門,一舉掃平大典之前所有隱患。
周遭圍觀修士紛紛屏息,不少人攥緊拳頭,心中憤懣,卻又敢怒而不敢言。誰若是此刻敢出頭阻攔,便是與整個凌霄執法堂為敵。
就在執法修士即將踏入院落的一刻,廊下那名陣法師袖中訣法一捻,院落四牆之上,一層淡淡如水霧一般的護陣靈光緩緩升騰而起。嗡的一聲輕響,那些衝上前的鎖靈鐐銬撞在護陣光幕之上,靈光四濺,竟被硬生生擋在院落之外,不得寸進。
執法長老眉頭猛地一蹙,眸光沉沉看向廊下隱於陰影之中的陣法師:“哦?看來同黨不少,竟敢公然抗拒執法堂緝拿。爾等是要對抗整個凌霄殿麼。”
蘇玄宸抬步向前,踏出半步,擋在護陣靈光之前,並未催動殺伐法術,依舊是那一副淡然文士模樣。他目光平靜望向執法長老,聲音清朗,傳遍四方街巷。
“長老要拿我,不過是因我勘破圖譜秘辛。可今日坊市萬千修士在此,眾目睽睽。長老既說我施展幻術惑眾,那便簡單。不妨取來另一卷未曾下發的殿中典藏原版墟圖,兩相對照,孰真孰假,是幻象還是實跡,一辨便知。若是晚輩刻意捏造,我甘願隨你回刑獄領罪,絕無半句辯駁。可若是殿中典藏原圖,與下發給各宗的圖譜出入甚大,不知長老,又該如何向天下修士交代?”
一句話,直接把難題拋回執法長老的手中。
執法長老心中一沉。殿中典藏的原版圖譜,早已被凌霄子單獨收走封存,尋常人根本取不出來。他哪裡敢當眾取出原圖對照。一旦兩圖擺在一起,篡改圖譜的真相便再無遮掩,當眾敗露,便是凌霄殿千年道統顏面掃地。
他自然不會應允這個提議,面色愈發冷厲:“殿中典藏秘圖,乃是凌霄殿鎮庫重寶,豈能隨意取出示於市井之間,供你這尋釁之人把玩。休要巧言狡辯,拒捕便是罪加一等!”
話音落下,他手掌一抬,腰間鎮法印凌空飛起,玄黑雷霆轟然炸開,磅礴的刑獄道威鋪天蓋地壓向整座雲歇客棧。他已經不願再做口舌周旋,打算直接出手,以強橫修為擊碎院落護陣,強行將蘇玄宸一行人擒拿。
坊市之內,狂風驟起,街邊酒幌被狂風撕裂飛舞。
可就在鎮法印雷光即將轟擊到護陣光幕的剎那,人群外側,忽然傳來幾聲老者的咳嗽之聲。數名中立大宗的長老,帶著門下弟子,緩緩自人群之後走了出來。這些人乃是中州傳承古老的宗門代表,修為深厚,底蘊雄厚,並非凌霄子可以隨意拿捏。
其中一名白髮長老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鎮法印掀起的雷霆威壓:“執法長老且慢動手。此地乃是主峰坊市,天下修士雲集,大典尚未開啟,便在此地大打出手,恐非仙門之福。這位先生方才推演圖譜,我等門下弟子皆親眼目睹,是非曲直,不妨留待大典之上,當眾公論,又何必急於一時,便在坊市動刑拿人。”
又一名中立宗門長老緊隨其後緩緩出聲:“不錯。若是不問緣由便直接緝拿,傳到各州宗門耳中,反倒叫天下人誤會凌霄殿容不下不同之言,於仙門聲望有損。”
接連數位中立宗門長老出面勸解,並非是要公然與凌霄子為敵,只是不願看見執法堂在坊市當眾動武,以強權壓服異見。他們心中也想看一看,這一樁墟圖疑案,到大典之上,究竟會如何收場。
有這些老牌中立宗門出面攔阻,執法長老投鼠忌器。他若是不顧一切強行出手,便是把一眾中立大派盡數推到對立面,於凌霄子大典之上爭奪權柄的大局大為不利。
懸浮半空的玄鐵鎮法印,雷光翻滾,卻終究沒有轟然落下。執法長老面色陰沉到極點,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院落中的蘇玄宸,殺機藏於眼底,卻不得不暫且壓下當場拿人的念頭。
他心中清楚,今日坊市這一場對峙,已然輸了半分。雖沒能將此人當場緝拿回刑獄,可這一名青衫文士的樣貌、推演本事,已經牢牢記入執法堂所有人的心中。
“好。既然諸位長老代為說情,本座便暫且留他一條性命。”執法長老一字一頓,聲音帶著刺骨寒意,“但此人擾亂坊市的嫌疑並未洗清。大典開啟之後,主峰大殿之上,本座自會稟明殿主,當眾勘問此事。希望到時候,閣下還敢如今日這般,大放厥詞。”
說完,他揮了揮手,收回凌空懸浮的鎮法印,玄黑獄雷緩緩斂入印身。身後一眾執法堂弟子,也收起鎖靈鐐銬,只是一雙雙眼睛,依舊死死鎖定院中數人,如同盯住獵物的猛獸。
“我們走。”
執法長老袍袖一甩,轉身帶人離去。一隊人踏過青石板路,來的時候聲勢滔天,退走之時,卻裹挾著一股壓抑的怒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坊市不過是一次前奏。等到大典主峰大殿之內,朝堂高坐,萬仙齊聚,便是真正的刀光劍影。
待執法堂一行人走遠,籠罩街巷的肅殺氣威才緩緩散去。圍觀的修士依舊站在原地,無人離去。方才劍拔弩張的一幕,重重烙印在每一個人的心底。
蘇玄宸立在護陣光幕之後,望著執法長老離去的背影,神色沒有半分鬆懈。他知曉,今日雖暫時躲過牢獄之災,可已經徹底落入凌霄子一方的視線之中。那一張針對他的大網,已然悄然張開。
藺玄機走到他身側,低聲道:“先生,經此一事,我們的行蹤本事,已經徹底暴露在凌霄殿眼中。往後坊市之中,步步皆是危機。”
蘇玄宸輕輕頷首,目光望向遠方雲霧繚繞的凌霄主峰。
“躲是躲不過去的。今日坊市,我們把真相攤開給天下修士看見,便已經達成目的。接下來,便靜待大典開殿。到那九重凌霄大殿之上,再與他們好好論一論,崑崙墟之中,那無數枉死修士的公道。”
院落四周的護陣靈光緩緩消散。夕陽斜落,將整條坊市街巷染上一層如血的殘紅。雲歇棧小院之內,一場風波暫歇,可仙門之間的暗流衝突,已經由坊市市井,正式推向山巔那座至高無上的凌霄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