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覆落整座山外坊市。
白日里人聲喧嚷的長街，到了入夜便漸漸靜了下來，沿街的酒肆茶寮相繼熄了燈火，只餘下幾處臨街燈籠，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照得青石板上的影子忽長忽短。街巷間偶有巡守修士緩步走過，靴底磕在石面上，聲響悠遠，過後又重歸一片靜謐。
那間老槐客棧，更是早早就掩上了門窗。院內的槐樹，枝影婆娑，月光穿過交錯的枝椏，碎作點點銀斑，落於階前青苔之上。客棧外圍，那一層由陣法師佈下的隱陣，入夜之後便悄然收緊，淡淡的陣紋如流水，貼著屋舍牆垣緩緩流轉，將屋內的靈氣氣息盡數斂去，外人從外望去，只覺這一方小院死氣沉沉，像是早已無人居住。
蘇玄宸獨坐窗下，案上一盞油燈，燈芯微挑，昏黃火光映著帛紙。他方才將白日與凌霄子周旋的始末細細覆盤，一筆一畫記下對方言語之間流露的好惡、執念與軟肋。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之上，安靜而孤直。
院外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夜梟啼鳴，一聲長，兩聲短，不似真禽，是天機谷暗衛約定的秘訊。
蘇玄宸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向窗外夜色。
不多時，一道極淡的黑影，如一縷青煙，掠過院牆，悄無聲息落在院中。此人一身夜行勁裝，面上覆著半幅玄色面巾，周身靈氣收斂到極致，連腳下落葉都不曾發出半分聲響。他低頭，自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層層裹好的密信，抬手，以一道極細的靈勁，隔著窗欞，輕輕彈入屋內。
紙卷在空中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輕輕落在案邊。
蘇玄宸伸手接住，抬眸望向窗外，那道身影已悄然退至院牆之下，只留下一個轉瞬即逝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裡。來去不過數息，連守在巷口的凌霄子佈下的暗哨，都未曾察覺有人出入過這間小院。
這時，內室屏風一動，藺玄機緩步走出。他方才隱於後室，神識一直懸在院落四野，方才那一聲夜梟啼鳴，他便已察覺。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捲油布密信上，低聲道：“是探微司送來的急訊。”
蘇玄宸拆開外層防水油布，裡面是一卷薄如蟬翼的桑皮秘紙，紙上字跡極小，以特製靈墨書寫，唯有注入一絲專屬道炁，文字才會顯現，若是落入外人之手，看去不過是一張空白素紙。
一縷溫和的木道靈息渡入紙面，一行行字跡緩緩浮現。信中分作兩部分，其一，是金陵柴院、蒼梧三谷傳回的近況，言明各處據點戒備如常，無凌霄密探窺伺，財庫、陣器、同盟各道統皆安穩，不必憂心後方；其二，便是探微司潛伏在凌霄主峰之內，經年蒐集而來的宗門派系細目。
藺玄機取過案邊一盞小小的琉璃燈，燈中並非凡火，而是幽微的陰燧之火，最適合夜中閱看密信，不洩微光，不引外人窺探。二人並肩低頭細看。
凌霄仙宗偌大一座山門，外人眼中，只粗略劃為凌霄子一黨，與其敵對長老一派，再加上少數中立之人。可只有深耕其內，經年打探，才知內裡盤根錯節，遠非三兩言可以分清。一紙名冊之上，將主峰諸人細細拆分。
凌霄子麾下，除去那位已然捲入圖譜一案的執法長老，尚有三位掌刑執事、兩位司庫長老，一眾依附於他的內門核心弟子，各自分管刑律、靈材、殿宇修繕、外門考核，權責交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對立一派，以一位隱居後山的元老長老為首，門下亦有自己的班底，他們與凌霄子相爭，並非全然心懷公道，更多是為舊年宗主傳承的夙怨，想要奪過權柄，執掌宗門。此一派，可暫時為援，卻不可深交，其人私心極重，只可借勢，不可託付本心。
餘下便是中立一脈，又分作數種。有素來不問政事，只一心閉關修行的宿老，他們不站隊，不爭權，只守凌霄宗門古法道義，遇事唯理是從，是日後清議堂上最值得爭取的力量；還有一部分中層執事，位不高，權不重，常年被兩派傾軋，心中積怨，卻無力改變大局，若是時機得當，稍加引導，便肯站出來佐證真相；更有一批游離在外的客卿、隱修，受凌霄供養，卻極少過問主峰之事，只守自身清修之地。
甚至連宮中那位凌霄天帝，信中也有寥寥數語批註：天帝性喜靜，厭黨爭，所求唯宗門安穩，不親惡，亦不親善，遇事只論利弊是非，不徇私情，不可利誘，不可強激，只可以誠相示。
密密麻麻，人名、司職、性情癖好、素來立場、曾做過何事，一一標註在冊。哪一位長老惜才，哪一位執事貪財，哪一位弟子年少熱血、心向正道，哪一位老臣固執守舊、不喜外人插手宗門內務，皆有簡略記述。
蘇玄宸指尖輕輕拂過紙面，低聲道：“從前只知大略，如今細看，方知凌霄一宗，人心如一盤繁亂的棋局，每一顆棋子，皆有自己的去處，自己的執念。日後若是入主峰，一步走錯，便會錯判敵友，引火燒身。”
藺玄機頷首，神色鄭重，伸手將密信輕輕撫平，放在燈旁，才緩緩開口，今夜要與他敲定往後入宗之後，整套行事的分寸謀劃。
“若是你假意應下凌霄子的招攬，入主峰為客卿，便等於踏入虎穴。主峰之內，耳目遍地，一言一行，皆有人暗中窺探，不可不慎。”他語聲壓得極低，一字一句，條理分明，“第一件，身份。你入宗，只是凌霄子幕下客卿，切記不可貿然插手凌霄子與敵對陣營私鬥，不可主動替他出謀劃策去構陷對手。他要你推演權鬥之計，你便多言天道難測，人事不可強算，婉言推脫。你所能展露的，只限於崑崙墟推演、陣道勘地，只談秘境，少涉內鬥。如此一來，既不辜負他招攬的期許，也不會手上沾了私鬥之過，失了日後翻案時的立身之本。”
蘇玄宸靜靜聽著，微微閉目，將這番話記在心底。
“第二，待人。”藺玄機繼續道，“遇凌霄子黨羽，不刻意交好，也不刻意疏遠，淡然而已。遇對立一派之人，不可與之私下密會，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誣陷你私通敵黨。至於那些中立宿老，可尋論道之機，偶爾相逢，只談大道義理，不談朝堂權爭，日久天長，他們自會慢慢看清你的為人，不必刻意拉攏，反倒落了痕跡。最要緊，不可輕易許諾任何人，不可私下立下任何密約。主峰之中，隔牆有耳，一句失言，便足以傾覆全盤謀劃。”
“第三，便是我們在外的人手排程。”藺玄機抬眼，目光堅定，“三名高階暗衛，還有那名陣法師，不入主峰。主峰門禁森嚴，外人難以長久潛伏，貿然送入，極易暴露。他們會留在山外坊市，隱於市井，化作行腳商販、煉丹術士、打鐵匠人，散在各處。你在主峰之內，若是遇上危急，便以我們預先約好的靈紋傳訊符，放出訊號，他們在外便可即刻接應，或是擾亂視線，或是暗中傳信，或是緊要關頭出手解圍。蒼梧舊部、天機四司之人，依舊駐守百里群山三谷，不輕動，不靠近凌霄山，免得多生事端，留下可供人追查的線索。凡有指令，皆由探微司的暗衛輾轉傳遞，絕不直來直往。”
這是一道最重要的底線，主力絕不輕進，只留精銳在外待命，進可援，退可守，不會因為一人身陷主峰，便牽動全部根基。
蘇玄宸睜開眼，輕聲問道：“若是凌霄子，日後要我搬入主峰洞府，不許我隨意下山，該當如何。”
藺玄機略一思忖，答道：“你可尋由頭，說需時常下山觀覽山川地脈，推演崑崙墟，不能久居深宮，求得一份出入主峰的許可。不必強求日日下山，只求保有一份自由出入的權柄，便可暗中傳遞訊息。若是他執意禁足，便是已然心生猜忌，那時便要格外警醒，步步設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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