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緩緩合上，將凌霄子那道白衣身影隔絕在外。
長街上依舊有往來修士，悄悄目送他遠去，低聲議論方才那一樁登門遊說。坊市的風穿過窄巷，帶著市井酒肆的煙火氣，混著山間清冽的草木之息，吹入院落，拂動老槐的枝葉，簌簌作響。
蘇玄宸靜立在槐蔭之下，目光望著虛掩的木門，久久沒有回身。
藺玄機自院角的暗影之中緩步而出，一身玄色衣袍，大半隱在樹影裡，方才屋內所有談話，他隔著一重薄陣盡數聽在耳中。他走到蘇玄宸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唯有二人可聞。
“凌霄子丟擲的籌碼，已是極重。客卿、靈泉洞府、無度資材、崑崙墟優先准入，尋常修士見此，早已心神動搖。你只說容後思量，未曾明言拒絕，也未曾應許，只是緩兵之計，可往後他若是再遣人來催，又當如何？”
蘇玄宸抬眸，望向遠處凌霄主峰的方向，那一片雲靄重重，仙宮樓宇半隱在雲海之間，似近實遠。他緩緩收回目光，眼底藏著一絲極淡的深思。
“他求才心切，這份急切，便是我們可借的勢。”蘇玄宸語聲很輕，“若是一口應下，便顯得我所求不過是洞府靈材，身價立貶，往後入他麾下，只如一件可以使喚的器物。若是斷然嚴詞拒絕，便徹底斷了周旋餘地，他求而不得，便會放下招攬之心，重新視我為死敵，不惜鋌而走險。所以，不可急，不可決，要讓他看見可用之利，又要看見我心中尚有顧慮，反覆權衡，他才會不斷抬高籌碼，耐著性子與我們周旋。”
藺玄機微微頷首，眸中瞭然。人心便是如此，越是輕易可得，越不被珍惜；越是求而難遇，越是甘願拿出更多代價。
“那他若再次登門，你打算如何回話。”
“先以性喜閒散為由，婉拒束縛，卻又不點死結，再微微展露我所能給予他的助益，讓他清楚，若是得我相助，於他爭奪宗主之位，大有裨益。一退一進之間，吊住他的心思，抬高我們的籌碼。”蘇玄宸轉過身，緩步走回屋內，“不必刻意去尋他，只需靜待他再來。他心中執念已生，必會再來。”
屋內案上，那幅未完成的崑崙墟地脈帛圖還靜靜鋪展著，粗陶茶盞尚有餘溫，是方才凌霄子用過的那一隻。蘇玄宸抬手，將盞中殘茶傾入窗外泥地，洗淨茶具，重新添上野茶，煮水靜坐，彷彿方才那場震動坊市的拜訪，不過是一場尋常來客閒談。
而另一邊，凌霄子離開客棧之後，一路緩步走過長街，面上依舊是那一副淡然溫和的模樣，不見喜怒，可心底，卻一直在反覆回想方才蘇玄宸的應答。
一句容我思量幾日，不拒，亦不諾。
侍從跟在身後，低聲問道：“公子，此人含糊其辭，不肯當即應允，莫不是心中有意推脫？”
凌霄子抬眼，望向天際流雲，淡淡開口：“若是他當下便喜形於色，一口應下，我反倒要疑心此人是貪利之徒，才學縱然尚可，心性不足，不可委以要事。他這般審慎，恰恰說明，他不是可以輕易用富貴收買的人。越是如此，我越不能輕慢。”
他心中也有幾分焦灼，三日後便是清議堂，圖譜一案迫在眉睫。若是能在會審之前，將蘇玄宸收歸己用，那當庭之上，許多局面便可逆轉。就算蘇玄宸不出面推翻證據，只要歸於自己帳下，那些追隨蘇玄宸的底層修士，也會生出動搖，再難凝聚一股合力，對他發難。
這份急迫，他卻不能表露分毫。越是心急，越不可逼迫過甚，逼急了，便會適得其反。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便有人再次到訪客棧。只是來的並非凌霄子本人，而是他府中一位清客，素來善言，不帶半分威壓，只以論道訪友為名，送來一卷上古《黃庭內景殘篇》，說是公子感念先生清修，聊贈一卷道書，並無他意。
蘇玄宸收下書卷，待來人十分客氣，煮茶閒談，論及天地閒遊，山野悟道，隻字不提客卿之位，也不提宗主之爭。待到那清客將要告辭，才似不經意嘆了一聲。
“公子厚意，玄宸心領。只是我自少年時，便浪跡荒山大澤，獨來獨往，散漫已久。聽聞仙宗之內，禮法規矩繁多，晨昏定省，分班聽訓，諸多拘束。一想到日後居於主峰，行事皆要恪守門規，一舉一動皆在旁人眼底，心中便生怯意，怕我這閒散性子，難以適應宗門之中的日子，反倒辜負公子一番期許。”
這話便是委婉的推拒，卻不是決絕。
那清客心中一動，連忙說道：“公子早已言明，若先生入為客卿，不受尋常弟子規制，不必參拜，不受苛責，已是格外優待。”
蘇玄宸淺淺一笑，搖了搖頭：“優待亦是身在局中。身在宗門，便難免捲入派系紛爭，人情往來，周旋應酬。我這一生所求，不過是尋一處清淨地，推演星紋，勘破地脈，不願被俗務纏身。”
話說至此，便不再深談。清客見他態度溫和，卻意志明確，不好再多遊說，只得躬身告辭，回去將這番話，一一回稟凌霄子。
凌霄子聽罷，指尖輕輕叩著案几，沉吟良久。
“他不喜束縛，這是他的顧慮。可他只說不喜拘束，沒有說，絕無可能。”凌霄子眸光微動，“他既肯說出心中所憂，便不是完全關上了門。”
一旁心腹長老蹙眉道：“此人一味推脫，莫不是在待價而沽？”
“是權衡，亦是觀望。”凌霄子緩緩說道，“他要看我究竟能拿出多少誠意，也要看清議堂一案之後，我的局勢是好是壞。既如此，我便親自再去一趟。只是這一次，不必急著許出新的寶物權位，只聽他說，看他肯不肯展露，他究竟能為我做到何等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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