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刻意引出，想要看蘇玄宸如何應答。
蘇玄宸垂眸看向星盤之上緩緩流轉的微光，沉默片刻，沒有立刻接話，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淡然，似只是閒談說理，並非刻意誇耀己能。
“推演一道，分兩種。一則推演山川靈脈，辨明禁制福地，便是崑崙墟那般秘境，萬千殺陣，亦可尋出通路，避開死局。二則推演人事時序，觀人心向背，算籌謀得失，何處可進，何處該退，何人可用，何人當防，皆可於卦象之中窺見幾分徵兆。只是天道幽微，不可盡信，只可作參照。”
他抬眼看向凌霄子，目光平靜，不帶半分炫耀，卻字字落在實處。
“公子如今爭奪宗主之位，前路阻礙重重。若是有一道人，可提前推演各宗人心變化，預判對手出手時機，勘破對方暗中佈下的圈套，甚至可測算清議堂之上，每一句話落下，會引得何等後果，規避失言之禍；又或推演崑崙墟機緣，借秘境之利，收攏四方中小宗門的人心。這般助力，於穩固權柄，想來該是有些用處。”
此言一齣，凌霄子心頭猛地一跳。
他聽得明白。
蘇玄宸沒有直接說“我可以幫你”，可話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我有這般本事，我能做到這些事，能給你想要的助力。
可與此同時，他又重申自己不喜宗門拘束，不願受規矩牽絆，言下之意，便是：你想要得到我這份助力，便要顧及我的顧慮，給出令我滿意的條件，不能強求我屈從於嚴苛的門規。
先擺出自己的價值，再道出自己的底線，一揚一抑，分寸拿捏得極妙。
凌霄子心中已然明瞭，此人不是不願，而是還在權衡，還在觀望，想要看他究竟願意給到哪一步。他心中求才的心思，反倒更熱切了幾分。能看清自身之能，又懂得自重，不卑不亢，這樣的人，若是真能為己所用，遠勝過那些一味阿諛奉承、只知索取好處的門客。
凌霄子壓下心底的急切，面上依舊從容，順著他的話說道：“先生所言，正是我如今最缺的。只是我也明白，如先生這般身負大道之才的人，自有一身傲骨，不願被俗規桎梏。此事我記在心上，若是他日先生肯入主峰，凡先生不願遵守的繁文縟節，儘可一一免去，只求先生能助我釐清宗門亂象。”
他沒有急於加碼，而是先應下了對方最在意的一點，做出讓步的姿態。
蘇玄宸微微頷首，面上露出一絲沉吟之色，似是內心已然有所鬆動，卻依舊不能下定決心。
“公子美意，玄宸銘記於心。只是此事幹系太大，關乎往後數十年的修行前路，容我再多思量。三日後便是清議堂，先將圖譜一案的是非釐清，塵埃落定之後，我再給公子一個答覆，可好。”
他又一次將答覆向後推延。
凌霄子心中雖盼著一個準話，卻也知不能逼得太緊，若是逼急，反而適得其反。他站起身，拱手一笑：“好，我便等清議堂過後，靜候先生決斷。無論最後結果如何，能與先生論道幾日，已是獲益良多。”
說罷，便起身告辭。
目送凌霄子身影消失在巷口，蘇玄宸緩緩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屋內。藺玄機自屏風之後走出，方才二人全部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你先言不願受宗門拘束，又點出推演、陣道二術可助他穩固權柄，一再延後答覆，吊住他的心思。”藺玄機眸中帶著一絲讚許，“如此一來，他心中愈發覺得你難得，往後若是再談條件，我們便更有底氣。只是也需拿捏分寸，不可太過，若是讓他覺得你刻意待價而沽，惱羞成怒，便會弄巧成拙。”
蘇玄宸坐到案前，拿起那枚星盤，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銅紋。
“我自有分寸。”他輕聲道，“我不是漫天要價，只是要讓他明白，我入他帳下，不是來換取洞府靈石的門客，而是能左右他成敗的助力。他越看重這份助力，便越急於在清議堂之前穩住我，便越不敢輕易對我們下死手。這幾日的周旋，既是抬高籌碼，也是一層自保。”
窗外天色漸漸沉下，坊市的燈火次第亮起，一點一點，在長街上綿延開去。
山巔凌霄宮內，凌霄子獨坐書齋，反覆回想今日蘇玄宸的一言一行。他將心腹召來，低聲吩咐。
“不必再去催促。派人盯著，不必去叨擾他靜思。只是備好一份名冊，記下他方才所言心中所忌，凡拘束、應酬、派系糾葛，皆是他不願觸碰之物。往後若是再談，我當給出更多退讓。”
一旁的長老忍不住低聲勸道：“公子，此人一而再再而三推脫，刻意拿捏，若是一味退讓，往後他所求越來越多，如何是好。”
凌霄子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緩緩道：“若他真能助我穩操勝券，些許退讓，值得。最怕的是，他只是假意周旋，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站在我的對立面。”
可他心底，又隱隱抱著一絲期許，總覺得蘇玄宸那番話裡，並非全然是虛與委蛇，似當真有幾分權衡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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