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玄機可有別的叮囑?”他抬眼看向那名暗衛,聲音壓得極低。
暗衛垂首回話:“藺主事言道,蒼梧各部如今根基尚淺,切不可輕動,先生身在主峰,萬不可因密報牽動心緒,在人前流露分毫。至於毒影教這條線索,如今證據太過單薄,不可貿然拿去發難凌霄子,稍有不慎,反會被他反咬一口,誣陷先生捏造證據,構陷朝中重臣。探微司會繼續深挖,順著蛛絲馬跡追查,力求尋到確鑿人證物證。”
頓了頓,暗衛又補充一句:“另有一事,凌霄子近日暗中調動一批精銳死士,行蹤不明,藺主事已傳令各處眼線緊盯,暫未查到他們去往何處,提醒先生在主峰之內,務必加倍留心自身安危。”
蘇玄宸微微頷首,記在心中。
他沉默片刻,看向那隻送來的木匣。匣中表層的靈材,是明面上的差使,掩人耳目。暗衛此番入山,來去皆有風險,主峰各處都布有監察神識,每一名入山雜役,事後都有可能被盤查。
“回去告知藺玄機。”蘇玄宸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條理清晰,“蒼梧三谷,繼續嚴守蟄伏之令,不許一人私自出山,暗中整理當年蒼梧舊案殘存的人證筆錄,妥善封存。毒影教一事,暗中追查,務求穩妥,不可打草驚蛇,讓凌霄子察覺我們已經盯上了這條線索。至於那批不明調動的死士,多加留意去向,若有異動,即刻傳訊於我。”
“還有,”他稍作停頓,眼底多了一絲審慎,“凌霄子已派人西去,查我那一段‘隱世老者’的說辭,命山外所有天機暗線,在西荒一帶,清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跡,不可留下任何可供查證的破綻,不必刻意偽造遺蹟,只需不留痕跡即可,過猶不及,刻意佈置,反而更容易引人起疑。”
暗衛一一記下,鄭重應道:“屬下記下,必一字不差回稟藺主事。”
說罷,暗衛拿起那枚玉簡,抬手,指尖一縷微火燃起,玉簡頃刻間化作點點飛灰,落於地面,再無半分留存。事關重大,密報閱畢即毀,絕不留一絲物證,便是日後洞府被人闖入搜查,也尋不出任何密信痕跡。
做完這些,暗衛又將木匣收拾妥當,將靈材一一擺放整齊,恢復成方才送來時的模樣。他起身,朝蘇玄宸深深一揖,便轉身向外行去。
蘇玄宸引動陣紋,再開一道隱秘通路,送他離開。身影消失在夜色的松林之間,陣紋緩緩閉合,山谷重歸寂靜,彷彿方才從沒有人來過。
靜室之內,又只剩下蘇玄宸一人。油燈搖曳,映著他孤坐的身影。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沉沉夜空,星月孤懸。
一邊是蒼梧舊部,忍辱蟄伏,翹首期盼沉冤得雪;一邊是凌霄子與毒影教若有若無的勾連,迷霧重重,殺機暗藏。他身在凌霄權力的漩渦中心,每往前一步,腳下皆是深淵。
他忽然想起舊時蒼梧谷中,一位老道長曾言,天道如秤,善惡終有歸處,只是秤桿長短,非一朝一夕可定。很多事,急不得。
如今蒼梧子弟安好,便是萬幸。而毒影教這條線索,若是能夠坐實,將來便是扳倒凌霄子極重的一枚籌碼,可眼下證據不足,貿然丟擲,只會引火燒身。
他鋪開一卷素帛,不取筆墨,只用指尖蘸著一點清水,在帛上記下今日所得兩條訊息的要點,只供自己默記。水漬很快便幹,不留墨跡,外人無從辨認。
做完這些,他走出靜室,登上洞府的觀星臺。晚風掠過,衣袂微揚。抬眼望去,整片凌霄主峰的殿宇,燈火高低錯落,如同蟄伏的巨獸,隱在雲海山巒之間。
他知道,凌霄子今夜或許還在籌謀長老選舉之事,或許正等著西荒暗衛傳回訊息,或許,已經在暗中與毒影教的人互通訊息。可他手中,也漸漸握住了屬於自己的籌碼。
只是這條路,註定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極淡的神念悄然落進識海,是藺玄機。
“暗衛已平安出山,無驚無險。”
蘇玄宸以神念應道:“密報已閱,你的吩咐,我記於心。蒼梧安好,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毒影教之事,還需耐心。”
“我明白。”藺玄機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鬱,“只是我心中不安,凌霄子行事越來越難以揣測,那批死士,遲遲查不到去向,總覺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你在主峰,千萬珍重。”
神念悄無聲息消散,山間重歸一片寂靜。
寒月漸漸西斜,夜已深。蘇玄宸立在高臺之上,望著遠處無盡的黑暗,靜靜佇立良久,才緩步回身,走入洞府。三重防護陣紋緩緩嗡鳴,護住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如同暗夜裡,一處孤懸的棋枰。
山外千里,蒼梧隱谷之中,無數蒼梧子弟,於燈下默默苦修;各州坊市之內,天機谷的暗線,不動聲色地搜尋著毒影教的痕跡。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默默前行,靜待那一日,風雲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