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凌霄主峰,雲海沉斂了白日的金光,化作一片濃墨般的幽邃。一輪寒月自山後緩緩升起,清輝灑落,穿過寒玉靈泉洞府外的松枝,在青石地上投下細碎搖晃的影。
白日里凌霄子那場關於師承來歷的盤問,猶在蘇玄宸心底盤旋。他靜坐於靜室蒲團之上,案頭一盞油燈,燈花忽明忽暗,手中一卷地脈推演之冊,可目光落在書頁之間,神思卻早已飄遠。他知曉凌霄子已遣人往西行查訪那一段虛構的西荒舊事,往後的時日,明面上的禮遇,暗地裡的窺伺,只會愈來愈密,容不得半分鬆懈。
洞府外,三重陣法靜靜流轉。隱匿陣斂去洞府靈氣外洩的波動,預警陣如一張無形的網,覆住周遭山林,迷幻陣隱去山道痕跡,尋常巡山弟子途經,只當此處是一片尋常幽谷,絕難窺見洞府分毫內情。
將近亥時,一陣極輕的叩擊聲,自院外的竹扉響起。
不是叩門,是三短一長,輕叩三下,稍歇,再叩一下,是天機谷暗衛約定的秘號,外人無從知曉。
蘇玄宸抬眸,神色微動,並未起身,只是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彈,一道極淡的道炁盪開,觸發了陣紋的暗記。迷幻陣分出一條僅供一人通行的窄徑,悄無聲息地引那人入內。
片刻之後,一道身影立於廊下。
來人一身凌霄宗外門雜役的粗布短褐,肩頭扛著一隻木匣,匣外貼著宗門靈材庫的封籤,看去便如奉命前來派送修行物資的普通雜役。只是此人眉眼斂光,呼吸勻淨悠長,周身氣機收束到極致,若非細看,誰也看不出,這是一位修為深厚、久歷生死的天機暗衛。
他入了院中,目光飛快掃過四周,確認無任何外人窺伺,方才躬身,腳步輕緩踏入靜室,反手將室門合上,落閂。木匣輕輕放在案邊,匣子表層裝的,皆是凌霄宗例行發放給客卿的靈石、低階靈藥,做足了遞送靈材的幌子,便是有人遠遠窺見,也只當是靈材庫差人送份例物資,不會生出疑心。
直到房門緊閉,隔絕內外聲響,暗衛才抬手,自衣襟內側,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打磨粗糙的墨玉簡牘,雙手捧起,躬身遞至案前。
“先生,山外藺主事令我連夜入山,送來兩份密報,皆刻於玉簡之上。事關機密,不敢以紙帛書寫,唯恐留有字跡,被主峰監察法陣勘破痕跡。”
蘇玄宸接過玉簡,指尖撫過微涼的玉面,一縷自身神識緩緩渡入。玉簡之內,並無多餘修飾,一行行凝練的字跡,緩緩在識海中鋪開,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蒼梧三谷傳來的訊息。
自金陵柴院一別,蒼梧舊部便盡數隱入深山,分作三股,散於群山幽谷之間,不立旗號,不與外界宗門公然往來,斂盡鋒芒,默默休養生息。密報之中,一一記述各地蒼梧殘脈的近況。
昔日蒼梧主峰崩碎之後,四散流落的子弟,有的隱於鄉野,化作山間樵夫、河畔漁翁,有的寄身於偏遠的無名小宗門,隱去木道修為,只做尋常弟子。數月以來,蒼梧長老恪守定下的鐵律,嚴令所有人不得私自出頭,不可因一時義憤與凌霄勢力起正面衝突,每日只勤修術法,操練護生大陣,梳理舊年失散的族人,登記造冊,卻絕不向外洩露分毫行蹤。
密報裡寫,三谷之中,靈田已重新開墾,以蒼梧獨有的木土道訣滋養,產出靈草靈藥,足以供給族人日常修行療傷,不必再冒險外出搜尋資源,引來注目。散落各州的蒼梧修士,亦已完成初步歸攏,劃分小隊,每一隊皆有長老管束,定下傳訊暗號,非有蘇玄宸親傳號令,絕不擅自行動。
最末一句,字跡沉凝,帶著蒼梧一脈百折不撓的執念:全體子弟,磨礪以待,只需先生一聲號令,千里可赴,萬死不辭。
蘇玄宸的神識停在這一句上,默然良久。
他眼前恍惚似浮現出當年蒼梧群山,林海萬頃,翠色連天,谷中修士耕山悟道,晨鐘暮鼓,一派安然。可一場無妄禍事,峰傾林毀,族人流離,昔日盛景化作殘夢。如今這些殘存的子弟,藏於世間各個角落,忍辱蟄伏,日夜打磨自身,不為逞一時之快,只為等待一個昭雪沉冤的機會。
他心中翻湧,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唯有指尖微微收緊,握著那枚玉簡。修道之人,常言要斬斷塵緣,忘情棄念,可蒼梧是他的故土,族人是他的鄉鄰,這份牽掛,又如何能真正割捨。只是他深知,越是此刻,越不可衝動。一旦號令過早傳出,蒼梧子弟貿然現身,便會暴露於凌霄的利刃之下,多年蟄伏之功,一朝盡毀。
他在心底輕聲言道,再等等。
待崑崙墟事了,待舊案的證據鏈完整,待到能護得住所有人之時,方能重聚蒼梧。
看完蒼梧的部分,神識往下,便見第二條密報,事關毒影教。
線索零碎,語焉不詳,只是各地探微司的暗線,在不同坊市,捕捉到的蛛絲馬跡。
有山外酒肆之中,有人窺見毒影教的黑衣使者,深夜出入凌霄子名下一處隱秘別院;有邊境墟市,毒影教的特製毒蠱材料,數次流入凌霄子麾下親信之手;更有一則模糊的口供,一名被擒的毒影教外圍教徒,刑訊之下,無意識吐露,教中高層,近年常與一位凌霄宗內的大人物暗中會面,有盟約之兆,只是那教徒位卑,不知那人確切身份,只知其權勢極重,極有可能便是凌霄子。
只是所有線索,皆只是旁證。沒有親筆手書,沒有當面盟約的人證,沒有確切的信物,只有一樁樁零散的痕跡,如風中殘絲,隱隱指向凌霄子與毒影教之間,藏著一場不為人知的私下往來。
毒影教,歷來是修行界的旁門,行事詭秘,擅用蠱毒、暗刺,游離於各大宗門法度之外,手上血債無數,為正道所不齒。若是凌霄子當真私通毒影教,其中所謀,便令人不寒而慄。是借毒影教之手,除去朝堂之上的敵對長老,還是另有更深的圖謀,甚至,當年蒼梧傾覆一案,背後也有毒影教的影子?
太多疑問,尚無答案。
蘇玄宸緩緩收回神識,將玉簡合上,放在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