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421章 凌霄試探 問詢師承(1)

作者:燕恆秋·9小時前

紫宸殿的朝議散場,殿外百官次第退去,玉階之上人影漸疏,廊間的蒼朮香還未散盡,淡淡的煙氣纏繞著玄柏立柱,久久不散。

蘇玄宸正隨著人流緩步走下丹陛,衣袂輕拂過石階青苔,心中尚在覆盤方才朝堂之上各派長老言語間藏下的機鋒,忽有一名凌霄子身邊的貼身內侍,快步自殿內追出,聲音壓得極低,躬身攔在他身前。

“蘇客卿,公子有請,暫留殿內偏室一敘。”

蘇玄宸腳步微頓,眼底一絲微光轉瞬即逝,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周遭尚未走遠的幾位執事聞聲,皆是腳步一緩,悄悄側目回望,各懷揣測,卻無人敢駐足窺探,只各自匆匆離去。不多時,偌大的紫宸殿外便只剩寥寥數名值守的金甲衛士,執戈而立,神色肅穆。

內侍引著蘇玄宸,繞過正殿大堂,往東側一間清雅的靜思偏室行去。這一處偏室,本是朝議間隙,供宗室重臣休憩閒談所用,不設眾多耳目,窗欞緊閉,隔絕了外界的聲響,最適宜私下談話。

推門而入,室中陳設極簡。一方檀木長案,兩把素紋坐椅,案上只置一壺剛烹好的靈泉茶,兩隻白瓷茶盞,窗外一株古桂,枝葉斜斜探入窗沿,雖未到花期,卻自有一股沉靜清寂之意。

凌霄子已然在此等候。他褪去了方才朝堂之上那一身規整的朝服,換了一件寬鬆的月白棉麻直裰,長髮鬆鬆束起,不見半分廟堂鋒芒,倒似一位閒居山林的隱士。聽見推門之聲,他抬首望來,臉上漾起溫和笑意,抬手示意內侍退下,且在外把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房門輕輕合上,一室之中,便只剩他們二人。

凌霄子抬手,示意蘇玄宸落座,親自執壺,為他斟了一盞熱茶,茶湯澄澈,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二人的眉眼。

“方才大殿議事,先生謹言慎行,凡有所言,皆從宗門公利出發,無半分偏私,凌霄心中,頗為敬佩。”凌霄子將茶盞輕輕推到蘇玄宸面前,語氣舒緩,似尋常閒話家常,全無刻意盤問的凌厲,“只是幾日相處下來,我心中倒生出幾分好奇。先生一身推演、陣道之能,驚才絕豔,絕非尋常山野散修所能習得。可自先生現身山外坊市至今,從未聽先生提過師門淵源,過往行跡。”

來了。

蘇玄宸心中瞭然。

他自坊市橫空出世,憑一手墟圖推演攪動風雲,得天帝注目,又被自己延攬為客卿,可來歷始終是一團迷霧。凌霄子絕非泛泛之輩,招攬之時,先重其才,待如今人已入主峰,便不得不細細思量此人背後究竟站著何等勢力。若是放任一個來歷不明之人久居身側,縱有奇才,亦是心腹之患。今日借朝議之後獨處之機,旁敲側擊,便是要探一探他最深的根底。

蘇玄宸指尖輕輕搭在茶盞邊緣,沒有立刻飲茶,也不曾急著答話,抬眼望向窗外那株古桂,目光悠遠,似是追憶許多年前的舊事,神色帶著幾分淡淡的悵然。

“公子心中有疑,亦是人之常情。”他聲音平緩,聽不出絲毫慌亂,“玄宸本就是一介漂泊四海的散修,無大宗門庇護,無世家根基,年少之時,父母早亡,獨自行走天下,踏遍荒山大澤,只為求一口修行機緣。說起來,我這一身術法,說來也算一場機緣巧合。”

凌霄子身子微微前傾,面上笑意不變,眼底的審視卻更深了幾分,靜靜聽他往下說。

“那一年我行至西荒,誤入一處人跡罕至的隕星幽谷。幽谷之內,古木參天,瘴氣瀰漫,我一時不慎,跌入一道地底裂谷,本以為必死無疑,卻在裂谷深處,遇見一位隱居在此的老者。”蘇玄宸緩緩道來,言辭娓娓,細節徐徐鋪展,彷彿那一段往事真切發生過,“老者鶴髮枯顏,獨居石屋,不問世間紛爭,獨好星紋推演、地脈陣理,便是世人口中所說的隱世高人。他不收弟子,也不願留下名號,只說厭倦了仙門之中派系傾軋,故而避世幽谷,與星辰山石為伴。”

“我被困谷中,傷重難行,便在石屋旁休養半載。許是緣分,老者偶爾見我對著夜觀星象,便隨口點撥幾句推演之法。我日夜揣摩,刻苦研習,他也不吝賜教,從星象推演,到山川地脈,再到簡易護生陣紋,想到便教,卻從未行過拜師大禮,也不許我稱他一句師尊。待我傷勢痊癒,辭別之時,老者只贈我一卷殘破的算經,便揮手令我離去,此後我再折返幽谷,裂谷已然崩塌,那處居所,便再也尋不到了。”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輕輕嘆了一口氣。

“自那之後,我便攜那捲殘經,遊歷各州。遇山觀脈,逢夜觀星,於市井酒館聽江湖軼事,於荒林深谷勘禁制遺蹟,一點點打磨推演、陣道的本事。數十年漂泊,居無定所,不曾依附任何宗門,也不曾加入任何一方勢力。此番來到凌霄山,也不過是恰逢大典,聽聞崑崙墟秘境將啟,心中好奇,想要一觀上古秘境的地脈格局罷了。”

這一番說辭,便是他早已想好的一套完整說辭。隱世無名老者,偶遇授藝,無門無派,無牽無掛。既可以解釋他一身驚世的本事從何而來,又抹去了蒼梧、天機谷半點痕跡,不留把柄。隱於西荒裂谷,早已消失不見的老者,無跡可尋,無人能夠前去對質查證,最是穩妥。

凌霄子聽完,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茶盞外壁,似在分辨這番話的真偽。

“世間竟有這般不求聲名的高人。”他緩緩開口,話鋒一轉,追問而來,步步緊逼,“那老者,可有什麼獨有的信物、口頭禪,或是什麼異於常人的術法習慣?西荒隕星幽谷,我也曾聽麾下修士提起過,只是那片地域兇險,瘴毒橫行,極少有人深入裂谷。先生此後再去,當真半點痕跡也尋不到?”

這一問極為刁鑽,若是編造的故事,細究之下,極容易露出破綻。

蘇玄宸神色依舊從容,搖了搖頭:“裂谷崩塌,山石傾覆,整條谷地都被掩埋。至於信物,老者一身清簡,身無長物,唯有那捲殘算經在我手中,經卷殘破,無落款,無印鑑,不過是尋常獸皮謄寫。老者平素寡言,極少說話,更無什麼口頭禪。唯一一點,便是他推演之時,不喜用金玉星盤,只用山間撿來的黑石,在石面上刻星紋演算。除此之外,再無特殊。”

他答得虛實有度,不刻意渲染,也不刻意遮掩,沒有多餘的誇張情節,越是平淡尋常,反倒越像真的經歷。

凌霄子又接連問了數處,問他遊歷過哪些州府,遇過何等修士,可認得一些西荒舊人。蘇玄宸一一應答,所說的城池、坊市,皆是天下間真實存在之地,說起當地風物,市井俗事,酒肆茶寮,小販吆喝,娓娓道來,帶著幾分江湖煙火的真切,沒有半分憑空捏造的空洞。他刻意記下不少世間市井細碎,便是為了應對今日這般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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