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番問話下來，凌霄子竟挑不出一絲漏洞。
可他心中的疑慮，並未全然消散。他閱人無數，能練就這般出神入化的算道陣道，只憑一位偶遇老者隨意點撥，實在太過僥倖。他隱隱覺得，蘇玄宸背後，定有一股自己尚不知曉的力量，可偏偏沒有半點證據。山外暗衛連日探查，也只查到蘇玄宸現身凌霄山外坊市之前，行蹤一片模糊，彷彿憑空出現一般，查不到更早的行跡。
“聽先生一席話，可知先生這一生，亦是漂泊辛苦。”凌霄子不再緊追不放，話鋒緩緩柔和下來，眼底的鋒芒收斂，重新化作那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只是先生一身絕學，若長久孤身漂泊，未免太過可惜。如今入我凌霄為客卿，若是願意，往後便可長居主峰，不必再顛沛流離。”
這話看似體恤，實則又是一層試探，試探他是否有久留之意，心中所求究竟是什麼。
蘇玄宸淡淡一笑：“得公子厚待，有寒玉洞府清修，已是萬幸。我所求不多，往後閒時推演地脈，論道研學，便足矣。至於前路，隨遇而安，不敢多做奢求。”
他始終把自己放在一個只醉心於術法大道、無心權爭的遊士位置上，不貪高位，不戀權柄，所求唯有推演大道。
凌霄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緩緩頷首，不再繼續追問師承。他心知，再繼續逼問，只會引得對方心生戒備，適得其反。今日試探，雖沒有得到確鑿答案，可至少沒有抓到破綻，許多疑團，只能往後慢慢觀察，徐徐求證。
“今日多有唐突，只是先生奇才，我難免心生好奇，還望先生莫要介懷。”凌霄子舉杯，遙遙一敬，“往後在凌霄山中，若有什麼所需，儘可直言。”
“公子言重。”蘇玄宸亦舉杯相回，盞沿輕輕相碰，一聲輕響，歸於寂靜。
片刻閒談之後，蘇玄宸便起身告辭。
踏出偏室，殿外的晚風迎面吹來，帶著山間清寒。方才那一場看似溫和閒談，實則暗流湧動，每一句問話皆是利刃，稍有不慎，便會露出馬腳。蘇玄宸緩步走下長長的玉階，神色平靜，方才緊繃的心絃，直到走出紫宸殿的範圍，才稍稍鬆緩。
行至一處無人的密林山道，一縷極細的神念悄然入識海，是藺玄機。
“方才暗衛回報，凌霄子單獨留你相談，問及師承來歷。”
蘇玄宸腳步未停，以神念低聲回道：“我已按先前商定的說辭應答，西荒偶遇隱世老者，散修遊歷，無門無派。他幾番詰問，暫未尋到破綻，只是心中疑慮，並未全然打消。往後行事，更要謹慎，切不可有任何言語、器物，洩露出蒼梧、天機谷的痕跡。”
藺玄機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凌霄子此人，疑心極重。今日試探只是開端，往後他還會用別的法子，暗中派人去西荒尋訪求證，或是設計圈套，引你失言。山外我已傳令下去，所有天機谷、蒼梧舊部，近期盡數收斂行跡，絕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至你身上的線索。”
“我明白。”
蘇玄宸抬眼望向遠處雲海翻湧的山巔。他如今身在凌霄主峰，如行於刀鋒之上，一言一行，皆需三思。他編造下的這一段過往，便是他的一層護身假面，往後的歲月裡，他都要牢牢戴著這張假面，行走於仙門朝堂，周旋於各方長老之間。
回到寒玉靈泉洞府，院門緩緩閉合，三重防護陣紋悄然流轉，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蘇玄宸立於觀星臺上，望向沉沉暮色裡的夜空，星辰一點點顯現微光。他抬手，指尖虛劃，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星紋，那是天機谷的星算之法，只劃到一半，便驟然收手。
不可習慣，不可忘形，不可有分毫的本能流露。
他輕聲自語，似在警醒自己。
今日一關，堪堪渡過，可前路漫漫，往後還會有無數次這樣的試探、盤問、算計。凌霄子不會輕易放下心中的疑慮，後山長老、天帝，每一個人，都在暗中打量著他這個來路不明的客卿。
夜色漸深，靈泉潺潺，洞府歸於安靜，而主峰之上，聽雲苑之內，凌霄子獨自憑窗而立，望著沉沉夜色，低聲吩咐身側心腹。
“遣一隊可靠暗衛，悄悄往西荒隕星幽谷一行，不必聲張，去查一查，數十年前，是否真有一位隱居裂谷的算道老者。不必驚擾任何人，只暗中查訪，莫要被蘇玄宸察覺。”
心腹躬身領命，悄然退去。
窗下燭火搖曳，映著凌霄子的側臉，眼底依舊藏著一絲化不開的疑雲。他惜蘇玄宸之才，卻終究，難信其人。
一場無形的追查，已然悄然啟動，只是身在寒玉洞府的蘇玄宸，心中早有預料。棋局對弈，你試我深淺，我藏己根基，往後的交鋒，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