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崑崙墟外那一場無聲的暗算落幕，蘇玄宸結束墟口值守，重回主峰西側那一座客卿洞府。
山間朝暮流轉，雲氣來去無跡，洞府外那道由天機陣法師親手佈下的隱匿迷障，依舊如常。尋常內門弟子遠遠行過，只看得見一片林木幽深，嵐霧繚繞，至多以為是山中天然生就的雲霧，斷難知曉，霧靄之下，藏著三重環環相扣的陣紋，但凡有惡意神識探入，便會觸發預警，悄無聲息將窺探之意化去。
蘇玄宸自墟外歸來之後，便將那枚封存著衛邾靈力印記的玉牌，安放於地底密室的暗格之中。那一處密室，只以一塊樸素的青石為案，案上寥寥擺放著幾卷簡牘、傳訊玉符，以及數份謄寫過後的精簡罪證，每一件都妥善封存，不令道息外洩。他立於密室之中，靜立片刻，心中自知，凌霄子那一記落空的暗算，絕不會就此罷休。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往後行事，更需步步如履薄冰。
出了密室，合上厚重的石扉，地底的寒氣緩緩斂去。他行至洞府前的石坪，抬眼望向凌霄主峰連綿的宮闕，重重飛簷隱在雲海之間，如蟄伏巨獸。這偌大一座凌霄仙宗，看似法度森嚴，仙音繚繞，內裡卻早已是派系盤根錯節，人心割裂。凌霄子勢大，黨羽遍佈執法、禮殿二司；另有幾派老牌長老固守舊制，不願見一人獨攬權柄；餘下最多的，便是那些依附於仙宗、卻又得不到多少照拂的中小宗門，如風中浮萍，搖擺不定，所求不過是一脈存續，弟子有路可修。
先前崑崙墟機緣分配一事，他不偏不倚，將靈材、秘境入口的份額勻給那些素來被漠視的小宗門，又當眾揭穿偽墟圖之禍，救下不少險些殞命墟中的年輕修士。這般一樁樁事，早已落在各州來此參會的小派長老眼裡，只是先前人人觀望，不敢貿然出頭，生怕站錯隊伍，招來禍端。
可自凌霄子竟不惜動用禁制暗害一名天帝親封的客卿一事隱隱傳開，諸人心中那一層顧慮，便開始動搖。此事並未明面上鬧上大殿，沒有官文昭告，卻如一縷暗流，順著修士之間口耳相傳，悄悄流遍主峰坊市、驛舍。人人都懂，連一位客卿，凌霄子都敢下死手，日後若是他登臨宗主之位，那些無依無靠的小門小派，命運更難想象。
便是在這樣的暗流裡，邀約悄然而至。
這一日暮色垂落，遠山浸在一層淡紫暮靄之中，飛鳥歸林，山風穿過鬆枝，簌簌作響。洞府外護陣忽然傳來一記極輕、極有分寸的叩陣訊號，並非強攻，亦不是隨意窺探，是修士之間預先約好、以示敬意的輕叩，三下短，一下長，不擾陣基。
守在外圍的暗衛早已識得訊號，一道微不可察的神念傳入洞府，報於蘇玄宸知曉：“先生，洞外有客，共十數人，皆是各州附屬宗門長老，求見。他們特意遣人先來傳了口信，不求登堂張揚，只求私下一會，不敢驚擾主峰耳目。”
蘇玄宸正坐於案前，翻閱著藺玄機送來的密冊，冊上細細標註著各小派的家底、門中弟子多少、傳承長短、歷來行事風骨。聞言，他緩緩合上冊頁，指尖輕輕叩了叩案几，沉吟片刻。
他心中清楚，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他沒有立刻應允，亦不曾直接回絕，只傳訊出去，令在外值守的暗衛先引眾人至洞府外那一片僻靜的松林。松林離洞府尚有一里之遙，不在主峰宮闕直視之內，林木茂密，可掩行跡，又遠離往來仙宗弟子的通路，最宜私下相會。又叮囑陣法師，暫時松去那一片山林之上的迷陣，卻保留預警之能，以防有人尾隨，暗藏殺機。
做完這些，蘇玄宸換了一身素色文士長衫，不帶佩劍，不攜威勢，孤身緩步走入松林。
暮時的松林，松針鋪了厚厚一地，踏上去綿軟無聲。林間立著十餘人，大多年歲已高，鬢邊染霜，身上衣飾各有門派徽記，卻都洗得樸素，不見大宗門長老那般金玉佩飾、寶光耀目。他們便是十餘家依附凌霄仙宗的中小宗門之長，宗門大者不過百餘弟子，小者僅有二三十人，傳承有的歷經數百年，有的不過數十載，在浩瀚修仙界裡，如同澗邊細草，風雨一來，便有摧折之危。
眾人見蘇玄宸緩步走來，無隨行護衛，無居高臨下之態，皆是心中一動，齊齊躬身一禮，禮數鄭重，卻又刻意壓著聲息，不敢高聲行禮，唯恐聲響傳出松林，引來旁人窺聽。
為首一人，是青嵐宗的長老，名喚溫景，白髮垂肩，脊背微躬，面上帶著風霜之色。青嵐宗地處南荒一隅，地脈貧瘠，宗門之內連一座像樣的靈泉都沒有，往年每一次崑崙墟開啟，分得的機緣寥寥無幾，門下弟子修為進境艱難，前些年更有弟子因持了那一份假圖譜，險些葬身在墟邊禁制之中，幸得蘇玄宸當初點破圖譜破綻，才僥倖活了下來。
溫景抬首，目光懇切，語聲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沉鬱：“蘇先生，今日我等冒昧前來，並非一時衝動。我等這些小門小派，世代仰凌霄仙宗鼻息，所求從不是爭霸天下，只願宗門可安，弟子有路修行。可近些年來，局勢愈險，若將來宗主之位落入不擇手段之人手中，我等諸派，怕是再無立足之地。”
他話音落下，身側另一位褐衫長老上前半步，是雲溪谷的谷主，長嘆一聲：“先生那日分配墟中機緣，不看親疏，只論各宗弟子根基，公允無私，我等皆是看在眼裡。先生於危難之時，肯為我寒門修士說話，揭穿偽圖，救了無數後輩，這份恩德，我各宗弟子記在心中。今日來此，便是想求一條生路。”
蘇玄宸靜立松影之下，晚風拂動他衣袂，他目光緩緩掃過眼前十數位長老，看見他們眼底藏著的忐忑、惶恐，又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世人都說修仙者清心寡慾，可宗門便是他們的家國，身後是一代代傳下的道統，是門中少年弟子，他們放不下，也不能放下。這便是江湖裡最動人的那一縷煙火氣，不在酒樓坊市的酒肉歡歌，而在這些守著一方小門，拼盡一生護著一脈傳承之人的執念。
“諸位可知，今日來我此處，是何等兇險。”蘇玄宸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此事一旦洩露，傳入凌霄子耳中，爾等宗門，首當其衝，便會被視作叛離，輕則削減資源，重則羅織罪名，加以懲戒。一步踏出，再難回頭。”
一名瘦小的長老，是流霞洞洞主，聞言苦笑道：“先生，我等何嘗不知。可若是一味緘默，逆來順受，待到大局已定，我等依舊任人宰割。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尋一條正道。我等不求先生許諾什麼滔天富貴，只願往後朝堂議事、長老大選，但凡關乎天下修士福祉之事，先生有所主張，我等願在各自立場之內，盡力呼應，不為私利，只求公允。”
這話一齣，其餘眾人紛紛點頭，眼底皆是同一份心意。
他們不是來求蘇玄宸許他們靈泉秘境，不是來討要什麼驚天功法，他們所求的，只是將來凌霄仙宗的法度，不再偏袒親貴，不再漠視弱小宗門，不再為了權位，視底層修士性命如草芥。而作為交換，他們願結成一道無聲的場外盟約。不在大殿之上歃血立誓，不立文書，不留契據，只因白紙黑字，便是日後可以拿來構陷的鐵證。這份盟約，只存於人心之間，以道心為證，以本心為諾。
蘇玄宸沉默片刻，望著林間垂落的松影，心中念起蒼梧舊事，當年蒼梧一脈覆滅，便是因為彼時弱小之輩無人敢發聲，奸佞獨大，禍亂朝綱。如今眼前這些人，明知前路艱險，仍願挺身而出，這份孤勇，何其難得。
“我可與諸位達成此約。”蘇玄宸緩緩開口，“但我有三言，先說在前。其一，諸位呼應我的主張，只可憑本心，若是我他日一念之差，行偏私不義之事，諸位不必盲從，儘可直言相駁。其二，盟約只在暗處，不可貿然行事，不可逞一時意氣，白白折損宗門根基，保全自身，方能長久行事。其三，今日相會，無盟書，無信物，無人向外提及今夜松林一見，往後行事，只憑默契。”
這三句話，聽得一眾長老心頭一震。他們原以為，這位神秘的算道高人，會要他們立下死誓，唯命是從，卻不料他先說的，竟是不許他們盲目依附。溫景深深一揖，眼中有微光閃動：“先生胸襟，我等愧服。此三約，我等記下。”
於是十數人，各自默守本心，於沉沉松林暮色之中，達成了這一場不見煙火、不留痕跡的盟約。他們不屬於凌霄仙宗朝堂之內任何一派，是散於外圍的十餘座中小宗門，從此連成一張細密的網，無聲地伸展出去。長老大選投票之時，關乎秘境法度的朝議之上，他們會依著公允之道，做出同樣的抉擇，慢慢積攢起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眾人又與蘇玄宸簡略商議了往後傳遞訊息的法子，皆用最穩妥的暗線，不直接往來洞府，以免引人注目，便各自悄然告辭，分作數路，陸續離開松林，隱入山間小路，避開通往主峰的正道，返回各自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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