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星垂落凌霄主峰,一輪冰魄似的月華,穿過仙闕重重飛簷,灑落在玉砌丹墀之上。方才結束的朝堂議事餘波未散,殿宇之間尚縈繞著仙家朝會散後獨有的沉鬱氣,諸路長老各自歸返洞府,衣袂拂過階前玉蘭,笑語寒暄之下,各懷滿腹機心。
方才那一場朝堂論辯,凌霄子一手培植的心腹,數名執掌刑律、墟外禁制值守的長老,藉著長老大選之機謀求擢升,本以為憑凌霄子在主峰深耕多年的勢力,定然能夠順理成章攫取權柄。卻不料蘇玄宸雖極少高聲爭辯,每每只於緊要處淡淡開口,所持之言盡是公允持重,引崑崙墟靈脈運轉、秘境安危為據,又暗合天帝心中制衡各派的心意,幾番言語落定,凌霄子麾下數名心腹非但未能更進一步,反倒被削去部分職司,原本攥在手中的墟外禁制排程之權,亦分出大半歸於中立元老統轄。
一事塵埃落定,於外人眼中,不過是朝堂權柄正常更迭,可落在凌霄子心底,便是一記悶拳,重重捶在胸臆之間。
他自少年入凌霄仙宗,苦修數百載,拜入上一代宗主門下,步步熬到今日地位,胸中所求,便是那凌霄宗主之位。為了這一步,他收攏黨羽,拉攏門下弟子,不惜篡改崑崙墟圖譜,以萬千底層修士性命為籌碼,只為把秘境機緣牢牢攥於一己之手。原本以為招攬蘇玄宸,是得一枚絕世棋子,借對方通天算道與墟圖秘辛,助自己掃平前路阻礙。誰料這名新來的客卿,看似閒散無爭,不謀兵權,不貪高位,可一言一行,皆在無形之間拆解他多年佈下的棋局。
先是借墟圖真相,收攏天下中小宗門人心,再於朝堂議事之上,以公允之名,不動聲色削損他心腹權柄。蘇玄宸不曾當眾與他撕破臉面,不曾出言攻訐他半分,可每一次獻策,每一回權衡,都在蠶食他積攢多年的勢力根基。
走出天帝殿的朱漆大門,凌霄子一身月白鑲銀道袍,玉帶束腰,面上不見半分慍怒,依舊是那副禮賢下士、溫潤寬和的模樣,對沿途遇見的長老、仙官頷首示意,談吐從容有度,彷彿方才朝堂之上心腹受挫一事,於他而言無足輕重。唯有那垂在身側的一雙手,袖籠之中,指節微微收攏,指尖道炁幾不可察地微微震顫,一絲戾氣,被他死死壓在丹田深處,不曾外洩半分。
仙家修行,修的是吐納煉炁,亦修喜怒不形於色的心性,可人心血肉,終究難如金石。凌霄子立在白玉長階之上,抬眼望向客卿洞府所在的西側山坳,遠遠望去,那裡雲氣繚繞,陣紋隱現,正是蘇玄宸落腳之地。山風捲著松濤呼嘯而過,漫山靈木簌簌作響,似是萬千人低語。
周遭尚有不少往來的宗門弟子,耳目眾多,凌霄子心中翻湧萬千念頭,面上絲毫不露。有門下親信快步趨至身側,欲要開口訴苦,替被削權的長老鳴不平,才剛要啟齒,便被凌霄子一道眼神制止。那一道目光平淡無波,卻帶著上位者久居權位的冷冽,那親信頓時噤聲,低下頭,不敢再多言語。
回到自己居於主峰東側的清元府,府中遍植古柏,柏葉蒼勁,終年常青,庭院當中立著一座道教玄壇,壇上供奉北斗七元牌位,香菸嫋嫋,盤桓於樑棟之間。這是凌霄子平日靜坐修心之地,平日處理宗門事務,思慮謀劃,多在此處。待得府門緩緩閉合,隔絕外界所有窺探的神識與耳目,殿內再無外人,方才那一副溫文爾雅的假面,才緩緩褪去。
凌霄子緩步走上玄壇之前,抬手一揮,袖風掃過案几,案上陳列的玉盞、靈簡盡數被掃落在地,玉盞撞在青石地磚之上,脆響碎裂,碎片四散。一縷沉沉的殺機,終於自他體內漫溢開來,將周遭繚繞的香火都凍得凝滯。
“蘇玄宸……”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聲不高,卻帶著寒浸骨髓的冷意。
初時見此人,惜其算道通神,陣術高絕,手握崑崙墟完整圖譜,又得四方中小宗門人心,本欲厚祿高位攏於麾下,以為己用。可時至如今方才看清,這人從來不是可以隨意擺佈的棋子。他不受高官厚祿蠱惑,不捲入派系的直接廝殺,卻每每於關鍵之處出手,借力打力,借天帝之心,借底層修士之望,一點點瓦解自己的佈局。留此人一日,便如臥榻之側伏一頭猛虎,不知何時便會反噬自身。
可眼下,卻萬萬不能貿然動手。
如今整個凌霄主峰,多少雙眼睛盯著這位新晉客卿。域外各州前來赴大典的宗門長老,無數受過蘇玄宸恩惠的中小派修士,皆記著他戳破假墟圖、分予修行機緣的恩德。若是自己貿然加害,一旦敗露,便是眾叛親離,天帝亦會藉機問罪,爭奪宗主之位的宏圖,頃刻間便會化為泡影。硬攻強殺,乃是下下之策,萬不可行。
道家講以柔克剛,謀事當避其鋒芒,不可逞一時之忿。凌霄子立於玄壇之下,閉目調息片刻,運轉體內道炁,將胸中翻騰的妒火與殺念強行壓下。不多時,再睜開雙眼,眼底又恢復了那份深沉的平靜。殺心未滅,只是由明轉暗,自堂堂朝堂之上的交鋒,轉入不見光的陰詭暗流。
他轉過身子,行至內室密室,抬手捏動數道晦澀印訣,石壁緩緩向兩側移開。密室之中光線幽晦,四壁刻滿隔絕神識的古老符篆,乃是凌霄子私下佈設,用來接洽那些見不得光的勢力。
毒影教,這一門教派,不在正道仙宗之列,遊走於九州暗處,擅煉製奇毒迷藥,善隱匿刺殺,行事詭秘無常,不為道義,只為利益。此前凌霄子便曾與該教有過零星往來,借其之手,處理過數樁不方便由凌霄宗執法堂出面了結的麻煩,雙方之間,本就留有隱秘傳訊的渠道。
密室之內擺著一方玄黑傳訊玉牌,玉質暗沉,不蘊半點靈光,尋常修士看去,只當是一塊普通頑石,唯有以特定靈力法門催動,方能互通訊息。凌霄子指尖凝起一縷獨屬於自己的本命道炁,緩緩渡入玉牌之中,心神沉入,以神識書寫密訊,一字一句,斟酌再三。
他不欲直接令毒影教痛下殺手。蘇玄宸深淺難測,算道通天,連墟外禁制的暗中動手腳都被其提前勘破,若是一擊不成,反而打草驚蛇,引火燒身。故此番謀劃,不求一擊斃命,首要乃是下毒試探。
以一種極為隱晦、難以溯源的慢性奇毒,借宴飲饋贈靈釀靈藥之機,悄然送至蘇玄宸手中。此毒不會瞬間奪人性命,只會潛移默化擾動修士丹田道基,擾亂靈機流轉。一來,以此毒試探蘇玄宸真實修為底蘊,看一看他是否能夠勘破這等陰毒秘藥,瞧一瞧他身上是否攜帶有解毒至寶、護身秘寶,摸清楚他究竟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底牌;二來,若蘇玄宸未能察覺,日積月累之下,道基受損,實力衰敗,便再也無力阻攔自己爭奪權柄,屆時除去他,便易如反掌。
密訊之中,凌霄子細細叮囑,令毒影教行事務必滴水不漏,所有痕跡盡數抹除,萬萬不可留下半分能夠追溯到自己身上的線索。事成之後,許以大批天材地寶,數座靈礦作為酬謝。若是試探之後,確認蘇玄宸底牌有限,再伺機尋一個“意外隕落”的由頭,將這名不受掌控的客卿徹底除去,永絕後患。
傳訊玉牌微微震顫,一縷極淡的黑煙自玉牌縫隙飄出,轉瞬消散於密室虛空,訊息已然越過千山雲霧,送往毒影教隱秘總壇。做完這一切,凌霄子收回指尖靈力,閉上雙目,靜坐於密室蒲團之上。
柏香從外間緩緩滲入密室,沖淡了密室裡那一絲陰寒氣息。他心中清楚,這世間萬事,皆有變數,這一場暗中謀劃,亦非萬無一失。蘇玄宸那一套推演之術,近乎窺破天地機變,誰也不知,對方是否能夠算到這一場即將到來的陰毒算計。
片刻之後,凌霄子踏出密室,石壁重新閉合,看不出半分異樣。他重整衣冠,又變回那一位氣度雍容,禮賢下士的凌霄高層。甚至命府中侍從,挑選一罈珍藏百年的凌霄靈釀,搭配數份主峰出產的珍貴養神靈果,以同僚交好之名,遣人送往西側客卿洞府,對外只說感念蘇玄宸於秘境安保之上多有操勞,略作犒勞。
府中一名跟隨凌霄子多年的幕僚,見他這般舉動,心中隱隱不安,上前低聲勸道:“長老,蘇客卿心機深沉,算道無雙,這般饋贈,會不會引其疑心?”
凌霄子望著天邊流動的雲海,唇角浮起一抹淺淺笑意,笑意卻未曾抵達眼底:“越是尋常的同僚饋贈,越無破綻。我如今待他,禮遇不減分毫,全主峰之人,皆看得見我凌霄子惜才之心。就算日後真有變故,旁人也斷不會第一時間,疑心到我的頭上。”
“明面上,依舊要敬他為座上客卿。暗地裡,才好慢慢探清他的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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