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渺大殿之內,餘音尚在迴盪。
那名北境斥候泣血陳情,甲冑上的冰碴簌簌墜落在白玉地磚,點點血痕浸染玉色。殿中一眾長老,或蹙眉沉吟,或面露憤懣,卻皆有顧忌。凌霄子手握宗門庫藏排程之權,黨羽盤根錯節,縱然心中不滿,也無人敢貿然出頭,硬要與他正面相爭。
天帝端坐九重玉座,眉宇間沉沉壓著憂色。北境乃是凌霄仙宗門戶,八百里鎮魔防線一旦崩毀,魔潮長驅直入,關內萬千城池、億萬生民,皆要淪入魔禍火海。可國庫排程大權,如今大半落在凌霄子之手,若是強行下旨勒令調撥軍備,凌霄子大可尋出種種藉口推諉搪塞,拖延時日,遠水難解近渴。
凌霄子立於朝臣之列,面上依舊是一副淡然從容之態,心中卻暗自盤算。他巴不得北境局勢越亂越好,楚清涵手握十萬邊軍,本就不聽自己號令,若是邊關吃緊,糧草丹藥不濟,鎮北軍節節受挫,往後便可以“治軍無方”為由,向天帝進言,撤換主帥,安插自己的心腹接管北境兵權。至於邊關將士死傷,黎民遭難,在他的權謀算計之中,不過是可以犧牲的代價。
他見殿內無人應聲,便再度上前,拱手言道:“天帝,北境禍事,固然可憂。只是邊關軍務,自有楚清涵主持,我等身居主峰,遠隔千里,貿然遣人前去,反倒容易打亂邊關固有佈防。依臣之見,不如頒下詔令,嚴令楚清涵死守隘口,再令各州加緊籌措靈材糧草,徐徐接濟便是。”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依舊是拖延之策。各州籌措靈材,層層轉運,少則旬月,多則兩三月,北境防線已然危在旦夕,哪裡等得這般慢悠悠的排程。
殿上中立元老聞言,心中皆是瞭然,卻苦於沒有合適的人選,也沒有恰當的由頭,難破這困局。
蘇玄宸立於客卿席位,一身素色儒衫,衣袂垂落,神色沉靜。方才斥候的哭訴,凌霄子的推諉,滿朝文武的瞻前顧後,盡數落入他眼底。
道家有言:“道者,濟世而不避禍;士者,臨難而不苟安。”
他本就謀劃要奔赴北境,與楚清涵締結軍盟,制衡凌霄子。如今魔域壓境,邊關垂危,這正是最好的時機。若只是私下悄悄前往,名不正言不順,在北境行事處處受限,也難以取得天帝的背書。唯有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請命,借天帝的詔令,獲得名正言順的權柄,方能在北境周旋,既解邊關燃眉之急,又可完成締結軍盟的謀劃。
一念既定,蘇玄宸踏出佇列,緩步走上玉階之下,對著高坐玉座的天帝,深深躬身一禮。
他身姿挺拔,聲音清朗,不疾不徐,響徹大殿每一個角落:“啟稟天帝,臣有一言,願奏於聖前。”
滿殿目光,齊刷刷盡數投向他。
凌霄子瞳孔微微一縮,心底陡生一絲不安。他深知蘇玄宸智計深沉,佈局縝密,先前借刀殺人一役,自己兩名心腹長老接連倒臺,便是此人步步算計的結果。此刻蘇玄宸當眾出列,怕是要生出變數。
天帝抬眼,看向蘇玄宸,頷首示意:“卿但講無妨。”
蘇玄宸抬首,目光掃過殿內群臣,再落迴天帝身上,從容言道:“北境八百里防線,乃是我凌霄仙宗的國之藩籬。魔兵大舉壓境,烽煙已起,將士浴血死守,然糧草靈材匱乏,丹藥告罄,此為燃眉之急。倘若依舊只靠一紙詔令,令各州徐徐籌措,遠水難救近火,待到物資抵達,恐防線早已殘破。”
他頓了一頓,字字懇切,不摻雜半分私怨,只論家國邊防:“凌霄子長老所言,令楚清涵固守關隘,固然是穩妥之論。可楚清涵身在邊關,困於物資匱乏,縱有一身將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軍中缺甲缺藥,士卒受魔毒侵蝕,縱是百戰精銳,也難長久抗衡源源不斷的魔潮。”
“臣以為,眼下局面,非是單純下一道詔令便可化解。一方面要核查軍備阻滯的癥結,調解物資供給的糾葛;另一方面,亦要親赴北境,實地勘察各處烽燧堡壘,檢視山川隘口的佈防得失,體察戍卒疾苦,協助鎮北軍梳理防務,彌合陣道短板。”
說到此處,蘇玄宸再度躬身,語氣堅定:“臣願以客卿之身,請命前往北境,巡視邊防。”
此言一齣,大殿之內頓時泛起一陣細碎的騷動。
一眾中立長老,神色各異,有的暗暗點頭,有的則面露擔憂。蘇玄宸本是客卿,並無執掌邊關軍務的名分,主動請纓奔赴戰火紛飛的北境,乃是以身涉險。北境魔氛滔天,魔兵出沒無常,此去前路兇險,生死難料。
凌霄子臉色驟然沉了下來,上前一步,出聲阻攔:“天帝,萬萬不可!蘇玄宸乃是客卿,雖有才學,卻未曾親歷邊關戎馬,不熟悉北境山川地勢,亦不懂戍邊軍陣。北境戰事兇險,魔潮肆虐,倘若貿然派他前去,非但不能相助邊防,反倒容易攪亂鎮北軍原有部署,徒增禍亂。”
他這番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實則是不願蘇玄宸拿到前往北境的合法名分。一旦蘇玄宸奉天帝旨意前往北境,便可名正言順接觸楚清涵,手握部分排程許可權,那他暗中剋扣軍備、刁難北境的種種算計,便極有可能被蘇玄宸窺破,甚至會將北境十萬邊軍,推向蘇玄宸一方。
蘇玄宸聞言,並不動怒,從容回稟:“凌霄子長老所言,不無道理。臣自知並非久歷沙場的戰將,故此行並非要取代楚大帥執掌三軍,而是巡視、協助、調停。一來實地勘閱各處關隘,審視軍陣破綻;二來核查軍備物資流轉阻滯的緣由,調解供給矛盾;三來可將北境真實軍情,如實回稟主峰,方便天帝統籌全域性。”
“至於戰事殺伐,依舊由楚清涵大帥全權排程,臣只做輔佐,絕不越權干預軍務。”
一番話,把自身定位說得清清楚楚,不攬兵權,不奪帥權,只做巡閱輔佐,堵上了凌霄子的口舌。
殿中元老紛紛暗自頷首。蘇玄宸此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願意奔赴險地為國分憂,又不覬覦邊關兵權,於公於私,都無可指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