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主峰的雲海,朝暮變幻,瓊樓玉宇浮於雲濤之間,處處皆是仙家道場的雍容氣象。可這一派昇平,掩不住暗流湧動。蘇玄宸接到天帝旨意,不日便要啟程北行,巡閱八百里鎮魔防線。
西隅客卿洞府之內,連日來都在緊鑼密鼓打點行裝。
案頭攤開北境輿圖,上面密密麻麻寫滿批註,山川隘口、烽燧據點、魔域裂隙、各地轉運驛站,一一以朱墨標記。一旁堆著卷宗,有北境歷年軍檔,有上古鎮魔大陣殘篇,還有天機谷傳來的沿途密報。
蘇玄宸此番北去,絕非單純走馬觀花的巡閱。一邊要直面魔域魔潮兵鋒,一邊要周旋凌霄子佈下的層層絆子,更要暗中促成與楚清涵的軍盟。陣道、算道皆是依仗,故而他特意向天機谷借調一人——高階陣法師雲衍。
雲衍乃是天機谷數一數二的陣道大家,出身蒼梧舊部,自幼研習上古禁制,既精通御魔殺陣,亦擅長護生禁制,對山川地脈、古隧遺蹟皆有極深造詣。蒼梧覆滅之後,便隱於天機谷,極少在朝堂露面,尋常宗門修士,甚至不知此人的名號。
除雲衍之外,另配兩名天機谷影衛。二人皆受過嚴苛訓練,擅長潛行偵查、追蹤探聽,擅長辨識眼線密探,遇事沉穩,不輕易顯露鋒芒,既能護衛蘇玄宸安危,亦可以暗中探查沿途虛實。
臨行前夜,洞府之內燈火長明。
雲衍一身灰佈道袍,腰間懸著數十枚陣盤玉符,立在案邊,手中捧著一卷陣道玉簡,向蘇玄宸稟報:“先生,我已將蒼梧木道護生禁制的全套陣紋謄錄完畢,又備下百餘枚簡易御魔陣盤。北境多處舊鎮魔陣被魔氣侵蝕破損,到了邊關,可就地修補,亦可臨時佈設預警禁制。只是北境地脈受魔域裂隙侵擾,魔氣四處彌散,佈陣之時,需時時勘辨地脈走向,稍有差池,便會被魔炁反噬。”
蘇玄宸頷首,指尖點在輿圖之上:“此行路途漫漫,官道之上,處處有凌霄子安插的耳目。我們表面是奉旨巡閱的客卿,行止要合乎禮制,不可張揚。但暗中,要把沿途各州駐軍的佈防、驛站轉運站的虛實、凌霄子佈下的眼線,一一記下來。”
一旁兩名影衛躬身回話:“我二人已經備好隱匿神識的玉符,沿途但凡遇見形跡可疑的修士、驛館吏員,會暗中記錄蹤跡,不動聲色,不打草驚蛇。”
蘇玄宸又叮囑:“凌霄子暗中截斷官運物資,此事我們暫且不聲張。但沿途每一處轉運驛站,我們都要留意。記下他們物資交割的簿冊痕跡,記下剋扣截留的蛛絲馬跡。這些,日後皆是實證。”
道家講“觀物於微,察勢於遠”。千里北境,不只是戰場,亦是棋局。官道之上的一草一木,驛館之中的一語一動,都藏著權謀的痕跡。
次日清晨,天光破開雲海,主峰南門外的驛道,車馬已然備妥。
天帝特意賜下的巡閱玉冊、臨時排程符牒,蘇玄宸貼身收於錦袋之中。一身素色儒衫,沒有披甲,不持重器,只腰間懸一枚算道玉簪,氣質平和,看上去更像一位遊學的文士,而非奔赴烽煙邊關的巡閱使臣。
雲衍揹著行囊,陣盤玉簡盡數收納其中;兩名影衛扮作隨行僕役,神色內斂,立於車側。
主峰一眾同僚,有不少中立長老前來送行。有人心中敬佩蘇玄宸敢於以身赴險,也有人暗自擔憂北境魔禍兇險,此去吉凶難料。也有凌霄子麾下的官吏,假意前來送別,實則暗中窺探,打量蘇玄宸一行的隨從、行裝,想要摸清底細,回去向凌霄子稟報。
凌霄子本人並未親自到場,只遣了一名心腹長老代為前來,言語之間盡是客套,句句皆是場面話:“蘇客卿此去北境,路途艱險,魔氛瀰漫,還望多多珍重。若是邊關諸事棘手,不必硬撐,可隨時傳訊回主峰,朝廷自會排程。”
這話聽似關懷,內裡卻藏著譏諷。潛臺詞便是,北境局面已是爛攤子,你若是搞砸了,也不必勉強,早點回來便是。
蘇玄宸淡淡拱手,不卑不亢:“勞煩長老轉告凌霄子長老,北境乃是國門,守土御魔,乃是分內之事。我自會據實巡閱,將邊關實情,一一回稟天帝。”
那名心腹長老聞言,眼底掠過一絲陰翳,卻也不便多言。
天帝亦派內侍前來送行,傳下口諭:“一路保重,凡沿途各州府,皆需聽憑巡閱排程,不得怠慢。”
蘇玄宸對著主峰玉闕遙遙一揖,而後轉身,登上馬車。
車輪碾過雲石路面,緩緩駛離凌霄主峰。
車簾半掩,向外望去,身後瓊樓漸遠,雲海在兩側翻湧。馬車駛離主峰地界,便踏入連綿群山之間,正式走上通往北境的官道。
官道寬闊,是凌霄仙宗耗費無數人力修築的通衢大道,一路向北,貫穿雲落州、寒榆郡,直達北境邊關。大道之上,往來車馬絡繹不絕,有行商,有驛卒,有各州往來的修士。可越是往北,周遭空氣中的氣息便漸漸變了。
風裡漸漸帶上凜冽的寒意,空氣中隱隱飄來淡淡的魔炁餘味,那是魔域裂隙彌散出來的濁氣,越是靠近北境,便越是濃重。
蘇玄宸並未催促車馬疾馳,而是吩咐車伕,慢行趕路。
他要的不是飛速抵達北境大營,而是借這一路行程,實地體察沿途虛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