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進途中，蘇玄宸便時常掀開車簾，望向窗外。雲衍坐在車廂內側，攤開輿圖，二人一同觀察沿途地勢。
“先生你看，這一路各州的駐軍，排布十分古怪。”雲衍指著窗外遠處的關隘，低聲說道，“靠近主峰的各州，駐軍兵員充足，甲仗精良；可越往北，靠近北境防線的州郡，守備兵力便越發單薄。不少隘口只留寥寥數十士卒駐守，陣防殘破，連基礎的預警禁制都未曾佈設。”
蘇玄宸目光沉沉，緩緩點頭。
這便是凌霄子的手筆。他將精銳兵力，盡數收攏在靠近主峰的地域，用來鞏固自身勢力；北境周邊各州，本應當作為鎮北軍的側翼屏障，卻被刻意削減兵力，軍備敷衍。一旦魔潮衝破北境防線，這些州郡幾乎毫無抵抗之力。
“凌霄子心中，防的不是魔域魔兵，而是北境十萬鎮北軍。”蘇玄宸輕聲道，“他怕楚清涵藉著周邊州郡的兵力，坐大勢力，故而刻意削弱側翼，將外圍的緩衝地帶，化作虛設。”
兩名影衛則藉著停車歇息、打尖驛館的時機，悄然離隊。
他們混跡在驛館的僕役、往來客商之間，不動聲色地探查。驛館之中，處處可見凌霄子安插的眼線。有些驛吏，表面上是朝廷委派，實則聽命於凌霄子；往來的一些散修，看似趕路，實則暗中監視蘇玄宸一行的行蹤，每到一處驛站，便會送出傳訊符，把他們的動向彙報回去。
影衛暗中記下這些人的形貌、信物，將眼線分佈一一記錄，卻並不與之衝突，不打草驚蛇。
沿途經過一處處官方物資轉運站，蘇玄宸便會藉著巡閱的名義，下車入站檢視。
驛站之內，官吏見到天帝賜下的巡閱玉冊，不敢公然怠慢，面上恭恭敬敬，可蘇玄宸一眼便能看出破綻。庫房之中，本該發往北境的靈石、丹藥，大量被截留，賬簿之上塗改痕跡處處可見。明明登記要調撥的物資，實際交割之時，數額大打折扣。官吏們嘴上滿口託詞，說庫藏不足、路途損耗，可眼神躲閃，心虛之意溢於言表。
蘇玄宸並不當場發作，只是默默記下這些轉運站的名字，記下賬冊上的破綻。
“此時當眾拆穿，只會逼得他們銷燬證據，反落得被動。”蘇玄宸心中思忖，“這些都是日後的罪證，待到北境大局稍定，再一併清算。”
車馬一路向北，越往北，人煙便越發稀疏。沿途村鎮，不少百姓已然聽聞北境魔禍，人心惶惶。路邊偶見逃難的流民，拖家帶口，向著南方逃難，神色悽惶。有的村落，屋舍殘破，田畝荒蕪，魔兵的襲擾已經開始波及關內腹地。
蘇玄宸立於車中，指尖運轉算道靈力，雙目微闔。
他以沿途山川地脈為根基，結合天機谷送來的魔氣流動情報，不斷推演魔域的進攻路線。
北境八百里防線，東起碎冰峽，西抵枯骨隘。魔域魔兵，不會全線平鋪猛攻。魔兵善用奇襲，會尋找防線的薄弱缺口，迂迴穿插。
算道推演之下，無數道符文在他腦海之中流轉。山脈走向、地脈裂隙、魔氣湧動的軌跡，一一納入演算。
“魔域主力，當分三路。”蘇玄宸緩緩開口，對著雲衍說道，“東路，以碎冰峽為突破口，主攻東部烽燧；中路，直擊鎮北大營正面；西路，襲擾枯骨隘，試圖切斷防線兩翼的聯絡。魔兵不會一味死磕堅城，更會尋陣道破損之處，鑽隙而入。”
雲衍聞言，連忙取出玉簡，將推演所得，一一記錄下來：“若是這般，那鎮北軍原有佈防，便有不少漏洞。中路兵力過重，東西兩翼的防備反倒不足。”
“正是。”蘇玄宸道，“只是推演終究是推演，魔將心思詭譎，亦會變化戰術。我們到了大營，還要結合實地情況，再做修正。”
一路之上，風雪漸漸頻繁。官道兩旁，草木染上寒霜，寒風呼嘯，吹得車簾獵獵作響。沿途的驛館，越來越簡陋，空氣中的魔炁，也一日濃過一日。
凌霄子安插的眼線，一路尾隨，時時刻刻將蘇玄宸一行的行蹤，源源不斷傳回主峰。凌霄子收到密報，得知蘇玄宸並未一路狂奔，反而走走停停，沿途勘察佈防、探查驛站，心中更是忌憚。
他本以為蘇玄宸會一心趕赴北境大營，不曾想此人竟在路途之上，便已經開始佈局，蒐集自己的把柄。
可遠隔千里，他也無法直接出手阻攔，只能繼續傳令各處轉運站，加緊剋扣物資，坐等蘇玄宸到了北境之後，面對匱乏的軍需束手無策。
馬車車輪滾滾，碾過覆霜的官道，向著漫天風雪的北境不斷前行。
車中，蘇玄宸望著窗外茫茫北土，心中十分清楚。
這一路的慢行探查，只是序幕。沿途記下的駐軍虛實、眼線分佈、轉運站的黑賬，還有推演出來的魔兵進攻方略，皆是即將到來的大戰的底氣。
前路，既有魔域魔兵的刀光，亦有權謀暗鬥的陷阱。八百里鎮魔防線，正在風雪之中，靜靜等候他們一行人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