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不同於主峰雲海之間溫軟的山風。
自馬車駛出最後一道關內州郡的地界，踏足鎮北軍管控的疆土，朔風便終日呼嘯不休。寒風捲著碎雪冰粒，擊打在車廂木板之上，噼啪作響，吹得道旁枯木枝幹嗚嗚悲鳴。天地之間，滿目皆是蒼茫的土黃與慘白，遠山層巒疊嶂，峰頂終年積雪，遠方天際，時常浮起一縷縷晦暗灰霧，那便是自魔域裂隙漫溢而出的魔炁。越是向北，那股陰寒蝕魂的濁氣，便越是濃重。
官道早已不復關內的平整寬闊，路面遍佈戰車碾軋的轍痕，處處可見戰火灼燒之後的焦土。道旁時不時能看見廢棄的烽燧墩臺，斷壁殘垣之上，殘留著魔兵巨刃劈砍的痕跡，石壁上尚有魔氣灼燒之後洗不去的墨色焦痕。偶有一隊隊身披寒甲的鎮北軍斥候，騎著靈駒疾馳而過，甲冑覆著薄冰，神色肅殺，目光掃過往來車馬，時刻警惕域外魔祟的偷襲。
蘇玄宸的馬車，一路緩行至此。
沿途多日，他與陣法師雲衍一同勘閱山川地勢，推演魔兵進擊路徑，兩名影衛暗中記錄沿途眼線、驛站剋扣物資的種種破綻。車中案上的輿圖，朱墨又添無數批註，每一處隘口，每一處駐軍堡壘，都印下了巡閱的印記。天帝賜予的巡閱玉冊被妥善收好，只待抵達大營，正式亮明使臣身份。
又行三日，越過黑石古隘，遙遙便望見了鎮北大營。
大營依山而建，背靠萬仞冰封的玄冥山，前方開闊平原綿延直達魔域裂隙。連綿數十里的軍帳一座座鋪展開來，木構的營寨高牆巍峨聳立，牆頭上立滿持戈戍卒，矛戟如林，在灰白天光之下泛著冷硬的寒光。營寨外圍層層疊疊佈下鎮魔禁制，乃是上古流傳下來的戍邊陣紋，只是多處陣基已然被魔氣侵蝕，陣光黯淡斑駁，隱約可見修補的痕跡。營外挖掘數道深深的護營壕溝，溝底佈滿削尖的玄鐵木樁，防備魔兵的夜襲衝鋒。
十萬鎮北軍便屯駐於此，以血肉身軀，扼守凌霄仙宗的北大門。
車馬行至大營正門之外，便被守門的軍士攔了下來。兩名身披重鎧、面覆冰霜的校尉跨步上前，手中長戈一橫，戈尖泛著淡淡的祛魔靈光，目光審慎地打量馬車一行。北境軍情如火，大營門禁森嚴，縱然是主峰來使，也斷不可隨意放行。
“來者何人，持何等信物？”校尉的聲音，被北境寒風磨得粗糲沙啞。
車簾緩緩掀開，蘇玄宸緩步走下馬車。一身素色儒衫，歷經一路風雪沾染，衣襬邊角已經沾了點點霜花，不見戰甲，不帶刀劍，唯有腰間那枚算道玉簪，在凜凜北風之中微微生輝。他抬手取出天帝御賜的巡閱玉冊，玉冊之上流轉著天帝獨有的道韻金光，靈光一展，便驅散了周遭縈繞的絲絲縷縷魔炁。
“凌霄客卿蘇玄宸，奉天帝詔令，北來巡閱邊防，求見楚大帥。”
金光映在兩名校尉眼底，二人見到御賜印信，神色一凜，連忙收戈側身，單膝行禮。一人守在營門繼續警戒，另一人轉身快步奔入營中向內通傳。
不多時，營寨厚重的玄鐵大門，伴著沉悶的軸輪聲響緩緩向內敞開。一隊親衛列隊而出，甲冑齊整，氣息沉凝，分列大門兩側。
為首走出一人，便是鎮北軍大帥，楚清涵。
女子一身通體玄黑的獸面明光戰甲，甲葉層層相扣，肩甲處留有數道深淺不一的兵刃劃痕，那是與魔將廝殺留下的舊傷。長髮盡數束於銀玉發冠之內，幾縷碎髮被北地狂風吹散，飄落在頰邊。腰間懸一柄斬魔長劍，劍鞘之上鐫刻上古鎮魔符文，周身縈繞一股久經沙場淬鍊出來的肅殺銳氣。她身姿挺拔如北國寒松，立於大營門洞之下，身後便是十萬戍邊將士的萬千軍帳，身後遠山風雪茫茫，彷彿整個人都與這片戍守的土地融為一體。
這便是手握十萬鎮北軍兵權，鎮守八百里防線的邊帥。
蘇玄宸目光落於楚清涵身上，心頭微有波瀾。
二人早年於蒼梧山谷之中便有交集，那時候世道尚且安穩，尚未爆發蒼梧之禍。彼時少年相逢，山間月下，論過道法，談過蒼生。後來蒼梧傾覆，山河動盪，二人各自離散，一個隱於暗處籌謀復仇，一個披甲北上，投身北境戰火，自此多年未見。
歲月流轉，昔日故人，再見已是這般光景。
楚清涵的目光也落向蘇玄宸。
隔著呼嘯的北國寒風，遙遙望見那道素衫身影。多年不見，那人眉眼依舊，只是多了幾分歷經世事沉浮後的沉靜淡然。一瞬間，心底有舊念翻湧，過往蒼梧幽谷的片段在腦海一閃而過，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波瀾，那是埋藏於戎馬歲月之下，未曾磨滅的舊情。
可此處乃是十萬將士的軍門之前，萬千士卒往來，斥候巡營，到處皆是耳目，更有不少凌霄子安插在軍中的細作暗中窺伺。私情萬萬不可流露半分。
楚清涵迅速斂去眼底那一點漣漪，神色重新覆上將帥的冷硬，上前兩步，雙手按在胸前甲冑之上，行軍中最鄭重的大帥軍禮。鎧甲相撞，發出鏗鏘清越的金屬鳴響。
“鎮北軍大帥楚清涵，恭迎天帝巡閱使臣。”
聲音洪亮，不帶半分兒女情長，字字合乎軍規禮制，聽不出半分私交，只餘下上下級的公義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