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宸亦是收斂心緒，微微拱手回禮：“楚大帥不必多禮。玄宸奉詔而來，只為體察邊關疾苦，共御魔域禍亂。”
“蘇客卿一路風雪跋涉遠道而來，大營之中已經備好行館，請入營敘話。”楚清涵抬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旋即轉身，率先邁步向營內走去。
蘇玄宸帶著陣法師雲衍與兩名影衛緊隨其後，踏入鎮北大營。
一入營寨，便真切嗅到邊關獨有的氣息。空氣之中混雜著冰雪寒氣、鐵甲鐵鏽、草藥苦澀，還有一縷縷揮之不去的淡淡魔腥。道路兩側軍帳連綿不絕，隨處可見操練計程車卒，不少兵士身上纏著滲血的繃帶，那是和魔兵搏殺留下的創傷。有軍醫往來奔走，穿梭於傷兵營帳之間，傷兵痛苦的低吟，斷斷續續自帳幕之中隱隱傳出。
大營之內，處處都透著一股捉襟見肘的窘迫。不少士卒的戰甲有破損裂口，只以粗獸皮、鐵繩草草捆縛修補；兵士手中的兵器，許多刃口已經卷了缺口。本該充盈的軍資庫房，外牆上貼著封條，處處透著物資匱乏的困頓。
一路穿過校場、軍帳，行至大帥的中軍大帳。
中軍帳以厚實獸皮縫製而成，內襯禦寒的獸毛，帳內立著數座銅製火盆，燃燒著北境特有的寒木，勉強驅散刺骨嚴寒。帳中四壁掛滿巨幅的北境山川防務輿圖，烽燧堡壘、魔域裂隙、兵力佈防，密密麻麻標註其上。案上堆疊著厚厚的軍情急報，大多是各處隘口傳來的告急文書，邊角還有魔炁燻出來的灰黑痕跡。
楚清涵揮手屏退帳內所有親兵護衛，只留下帳外值守，不讓外人靠近偷聽。偌大的中軍大帳，只剩下蘇玄宸、雲衍、兩名影衛，與她這位邊關大帥。
待到帳幕重重落下，隔絕外面的喧囂，再無旁人窺視，方才那副對外的將帥冷硬外殼，才稍稍裂開一道縫隙。楚清涵轉身，重重一拳捶在案邊木柱之上，戰甲相撞哐噹一聲，壓抑許久的憤懣，終於得以吐露。
“蘇客卿，你親眼看見了。這便是北境鎮北大營的模樣。”她的聲音壓得低沉，裹挾著滿腔鬱氣，“十萬將士，日日在烽燧之上以血肉抵擋魔潮，前赴後繼，死傷無數。可主峰朝堂之中，那些身居瓊樓玉宇的權貴，又待我們鎮北軍如何？”
她伸手指向牆上的防務輿圖，指尖劃過一處處告急的據點。
“碎冰峽、枯骨隘，日日都有魔兵輪番猛攻。士卒浴血死戰，傷亡一日重於一日。軍中祛魔丹藥日漸耗盡，受魔毒侵蝕的傷兵，一批批在帳中痛苦等死。甲冑法器損毀，得不到新的補充；糧草靈石，時時不足。我們數次遞上八百里急報，向主峰哀求補給。”
說到此處，楚清涵眉宇間怒火更盛，胸腔起伏：“可軍備糧草，層層拖延。凌霄子執掌庫藏轉運，明面上滿口家國大義，暗地裡百般剋扣。本該送抵大營的靈石、丹藥，十成之中，能有兩三成真正送到北境，便已是萬幸！其餘物資，盡數被截留在沿途轉運驛站。”
“我楚清涵手握十萬戍邊大軍，守著凌霄仙宗的國門。對外要抵禦域外魔域的萬千魔兵，對內，還要提防主峰朝堂的算計刁難。將士們不怕魔兵的刀山血海，不怕北境的酷寒風雪，寒心的是，身後的主峰，非但不做後盾，反倒處處掣肘，處處設絆。”
一腔憤懣，在中軍大帳之內緩緩迴盪。
蘇玄宸靜靜聽著，神色沉靜，心中早有預料，卻依舊為之動容。道家講“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邊關將士捨生忘死護關內萬民安寧，朝堂權奸卻為一己權欲，置戍邊性命於不顧，這便是世間最大的不公。
雲衍立於一旁，默然不語。兩名影衛垂手立在帳角，將帳幕縫隙牢牢盯緊，防備有竊聽的細作。
蘇玄宸緩步走到輿圖之前，目光掃過那一道道標記告急的隘口，緩緩開口：“大帥的難處，我沿途一路走來，已然親眼所見。凌霄子暗中密令沿途轉運站，截斷官運軍需之事，我已然知曉。”
楚清涵聞言，眸光一震，抬眼看向蘇玄宸。帳中火盆跳動的火光，映照在她眼底，混雜著驚、憂，還有一絲期盼：“那主峰朝堂，可願為北境主持公道？”
蘇玄宸並未立刻作答，只是淡淡道：“明面上的官運通道，已經被凌霄子牢牢把持。但是大帥不必絕望。天機谷早已預判此番困局，繞開所有官方驛道轉運，借上古地脈古隧密道，已經分多批次，將靈石、祛魔靈草、療傷丹藥、防禦陣盤，悄悄送抵大營後方的秘谷。此刻已有數批物資入庫，可以暫解燃眉之急。”
這一句話落下，楚清涵渾身一震，懸在心中的一塊巨石，終於稍稍落地。連日來壓在肩頭的千斤重擔，彷彿稍稍輕去幾分。
可她久經戎馬，並不會因此徹底鬆懈，很快便冷靜下來：“地下密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天機谷的儲備縱然豐厚，也撐不住魔潮曠日持久的大戰。只要凌霄子依舊把持宗門庫藏排程，主峰的官方補給一日不通，北境便一日走不出困局。”
蘇玄宸頷首：“大帥所言極是。密道物資，只為解眼下的危局。而我奉天帝詔令來到北境，一來勘察邊防，修補鎮魔陣紋，推演魔兵進擊方略；二來，便是要蒐集凌霄子剋扣軍備、禍亂邊防的確鑿罪證。待到證據完備，再回稟天帝，於朝堂之上徹底清算。”
帳中火光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投在獸皮大帳的四壁。帳外依舊是北境呼嘯不息的寒風，遠方隱約傳來戍卒巡營的號角之聲。
楚清涵望著眼前的蘇玄宸，想起蒼梧舊年，又看向眼下烽煙遍地的北境。舊情藏於心底，不宣於口，心中卻已然清楚，這一場邊關危局，他們二人，註定要並肩面對。
魔域的兵鋒已在咫尺，主峰的算計仍在暗處。八百里鎮魔防線之上，真正的博弈，自此方才正式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