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銅火盆裡寒木噼啪燃燒，跳動的火光把帳壁上的輿圖映得明暗交錯。帳外朔風捲著碎雪拍打獸皮帳幕，嗚嗚作響，遠處大營巡營的號角隔著厚重帳布隱隱傳來，混著營中傷兵斷續的呻吟，更襯得帳內氣氛沉鬱。
方才蘇玄宸道出天機谷地下密道輸送物資一事，楚清涵緊繃的肩背稍稍鬆弛，可眉宇間那層沉甸甸的憂憤，依舊沒有散去。她抬手撫過戰甲肩甲上那道深深的斬痕，那是與魔將死戰留下的傷疤，指尖觸到冰冷甲片，心頭萬千鬱結，盡數湧上。
帳外親衛已經按照吩咐守在帳門之外，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偷聽。雲衍與兩名影衛分立帳角，一人留意帳外動靜，一人暗中佈下簡易的隔音禁制，隔絕內外聲息，確保帳中談話不會洩露分毫。
楚清涵走到案前，伸手推開堆在案上的軍情卷宗，露出底下一疊泛黃的密函。這些皆是她私下派人蒐集得來的秘報，並非呈報主峰的公開軍檔，尋常將領都無從得見。
“蘇玄宸，方才帳外有無數耳目，我不便盡數道盡。今日帳中無外人，我便把凌霄子的種種算計，盡數對你講明白。”楚清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沙場磨礪出的疲憊，卻字字清晰，“你以為他剋扣軍資，僅僅是為了刁難鎮北軍？這只是冰山一角。他所有的舉動，歸根到底，都是為了奪權。北境十萬將士，邊關萬千生民，在他眼中，不過是他爭權奪利的籌碼。”
蘇玄宸微微頷首，立於輿圖之側，靜靜傾聽。
道家講，人心之私，可以亂公義；權欲之盛，可以覆山河。凌霄子身居高位，手握庫藏轉運大權，本當以守土御魔為己任，可他心中的道，早已被權柄腐蝕扭曲。
楚清涵拿起第一封密函，指尖捏著信紙，指節微微泛白：“第一件，便是逼婚之事。”
“此前凌霄子曾數次遣使前來大營，提出要我迎娶他的嫡孫。他的算盤打得十分明白。我手握十萬鎮北軍，是凌霄仙宗境內最龐大的一支邊軍。若是我與他聯姻，這十萬兵馬，便等於間接落入他的掌控。往後無論朝堂之上如何博弈，北境的兵權，都會成為他的後盾。”
她冷笑一聲，眼底滿是不屑：“我楚清涵戍守北境，一身甲冑只為抵禦魔祟，豈能拿三軍將士的安危，做聯姻的交換？我數次斷然回絕。可自那以後，來自主峰的刁難便接踵而至。他明面上不好公然動我，便從各處關節下手，處處給北境製造困境。”
蘇玄宸心中瞭然。這便是根源之一。拒絕聯姻，便等於拒絕成為凌霄子的附庸，自然要招來對方的報復。
楚清涵放下這封密函，又拿起第二疊文書，那是歷年軍餉調撥的簿冊副本。
“第二，剋扣軍餉靈石。鎮北軍的軍餉，本是主峰按年按季度撥付。將士浴血守國門，不少士卒家中老小尚在關內各州。軍餉靈石，便是他們養家餬口的依仗。”
她攤開簿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次的調撥數額。“本該下發到北境的軍餉，半數以上被沿途轉運站截留。有的月份，實際到手的靈石，不足定額的三成。軍中不少士卒，家裡老小困頓貧寒，卻拿不到應得的糧餉。士卒心中難免生出怨懟。”
“我身為大帥，只能拿大營內有限的儲備勉強補貼，可大營本就物資匱乏，杯水車薪。將士們不怕魔兵廝殺，可若是連家中親人都難以保全，軍心便會漸漸動搖。凌霄子就是要以此手段，逼迫我低頭。他以為，只要軍餉斷絕，將士離心，我便會不得不向他妥協，接受聯姻的條件。”
說到此處，楚清涵胸口微微起伏，壓抑著怒火。十萬將士，拋家舍業駐守苦寒北地，到頭來還要受朝堂權臣這般算計，實在令人寒心。
蘇玄宸目光落在簿冊之上，看著那一筆筆被塗改、被剋扣的記錄，神色凝重。這些，都是日後呈給天帝的鐵證。
“第三，斷絕北境周邊秘境資源。”楚清涵抬手指向輿圖上幾處標記的秘境，“北境群山之間，有數處上古遺留的秘境，盛產祛魔靈草、淬甲寒鐵。這些秘境，原本歸鎮北軍管轄，戰時可以就地取材，補充軍械丹藥。”
“凌霄子藉著宗門法度，一紙文書，便將這幾處秘境收歸宗門漕運司管轄。秘境產出的靈材，不再優先供給北境軍營，盡數轉運回主峰。我們想要取用，必須層層上奏，等待批覆，百般刁難。很多時候，等到批覆下來，靈草早已被運回主峰，落入他的心腹手中。”
“北境戰事吃緊，魔毒肆虐，軍中急需大量祛魔靈草。可我們守著秘境，卻拿不到裡面的產出。只能眼睜睜看著將士受魔毒侵蝕，無藥可醫。”
蘇玄宸沉吟道：“我一路北上，也留意到此事。不少靠近北境的秘境，對外的通行令牌，全部由凌霄子麾下官吏把控。邊軍將士想要入秘境採擷，難如登天。”
“正是如此。”楚清涵繼續說道，“第四，暗中削減邊防兵力。你沿途所見，北境外圍各州守備空虛，並非是兵力不足，而是凌霄子刻意調走精銳。”
她指尖劃過輿圖上雲落州、寒榆郡一帶的隘口：“原本這些州郡，應當駐紮重兵，作為鎮北軍的側翼屏障。一旦魔潮衝破北境防線，這些地方可以節節抵抗，為關內爭取喘息之機。可凌霄子藉著‘充實主峰防務’的名義，將各州的精銳修士、甲仗法器，大批調往主峰附近。”
“留下來戍守隘口的，多是老弱殘兵，甲冑殘破，連基礎的預警鎮魔禁制都無力修繕。他不是擔心魔域入侵，他是怕我藉著外圍州郡的兵力，擴充自己的勢力。寧可讓邊關側翼門戶大開，也要削弱我的力量。”
帳中火光搖曳，映著楚清涵堅毅卻疲憊的臉龐。她從軍多年，見慣沙場生死，可面對來自後方的算計，依舊難掩心中的憤懣。
“他心中打的算盤，我看得一清二楚。”楚清涵聲音低沉，字字擲地有聲，“若是魔兵大舉來犯，北境防線吃緊，我若是戰敗，鎮北軍潰敗，他便可以藉機奪下北境兵權，安插自己的心腹接管。若是我拼死守住防線，可軍中物資匱乏，將士傷亡慘重，軍心渙散，我也會心力交瘁，最後只能被迫向他妥協，接受聯姻，俯首聽命。”
“無論北境是勝是敗，於他而言，都有好處。唯獨受苦的，是十萬戍邊將士，是北境沿線的萬千百姓。他為了一己奪權的私慾，拿整個北境軍民的性命做籌碼。”
這一番剖白，將凌霄子的私心算計，層層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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