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爐火搖曳，錦盒靜靜置於案上，那捲殘破帛書、碎玉殘牌與記錄證詞的玉簡，還泛著淡淡的舊時光澤。
方才蘇玄宸盡數攤開蒼梧冤案的始末，一樁樁陰謀、一幕幕屠戮，字字句句，皆浸滿血淚。帳外朔風捲雪，拍打帳幕，嗚嗚作響，彷彿是當年蒼梧山門覆滅之時，風中嗚咽的悲鳴。
楚清涵垂眸望著案上物證，指尖輕輕撫過帛書灼燒的焦邊，心口沉甸甸的，萬千心緒翻湧激盪。
她少年時曾親歷蒼梧山門的盛景，見過滿山建木古林鬱郁蒼蒼，見過門中弟子秉守正道，心懷蒼生。昔日同門師友的音容，歷歷在目。可世間輿論，卻將這一門正道，汙衊成通魔叛派，千夫所指。凌霄子以謊言掩去滔天罪惡，憑掠奪得來的傳承與秘境資源，步步高昇，執掌道門權柄，高高在上，受天下修士朝拜。
這份不公，令她胸中憤懣難平。
可更令她感同身受的，是自己這些年鎮守北境的遭遇。
自執掌鎮北軍以來，她便始終處在凌霄子的掣肘之下。魔域兵禍連年，邊關十萬將士浴血守土，可主峰屢屢剋扣靈材丹藥，削減軍餉靈石；許多本該調撥北境的陣道器物，被層層截留；凌霄子還不斷往軍中安插親信眼線，處處監視她的一舉一動。稍有不順其意，便會收到來自主峰的斥責訓誡。
她心中何嘗沒有委屈，何嘗沒有憤懣。只是身為邊關大帥，肩上扛著十萬將士性命，扛著北境萬千黎民的安危，她只能隱忍，只能步步退讓，將一腔不甘壓在心底。
從前，她只當凌霄子是專權跋扈、重私輕公的掌權者。今日方才知曉，此人的權位根基，本就是建立在屠戮同門、劫掠傳承的血海之上。他今日可以構陷蒼梧滿門，他日便可以同樣的手段，對付任何不肯順從於他的人。
“我一直以為，凌霄子只是私心過重，苛待邊關。”楚清涵緩緩抬眼，眼底藏著壓抑許久的怒火，聲音微微發沉，“卻不曾想，他的權勢，是靠屠戮一門正道，掠奪他人道統換來的。”
她站起身，走到帳邊，望向帳外沉沉夜色。遠處營寨燈火點點，那是浴血苦戰倖存下來的將士。那些人，日夜戍守苦寒北境，抵擋魔域兇禍，卻還要承受來自後方權奸的打壓。
“蒼梧蒙冤，是一門一派的悲劇。可凌霄子這般行事，禍害的又何止蒼梧。”楚清涵語氣中滿是感慨，“他手握天下道門權柄，肆意羅織罪名，掠奪資源，視同道性命如草芥。邊關將士流血賣命，他卻在後方把持資源，任北境陷於危局。若是任由他繼續盤踞高位，日後還會有更多宗門、更多百姓遭其禍亂。”
蘇玄宸靜靜坐在案前，看著楚清涵。他沒有急著勸說，只是等候她自己想通。蒼梧的血海深仇，是他的執念，可復仇不能僅僅是一己私怨。若是隻圖報私仇，便會落入魔道的窠臼，這是蒼梧大道所不取。他要的，不只是為蒼梧死去的同門討回公道，更是要撥亂反正，還世間一個清明。
帳內一時寂靜，只有燻爐的青煙嫋嫋升騰。
楚清涵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蘇玄宸身上。她一身玄色勁裝，英氣凜然，歷經沙場的眉眼之間，此刻已然下定決斷。
“玄宸，方才你將全部真相，連同留存的人證物證盡數告知於我，這是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了我。”楚清涵語聲鏗鏘，字字擲地有聲，“我雖為鎮北軍大帥，受主峰節制，可我心中分得清何為正道，何為奸邪。蒼梧蒙冤，我心中難平；凌霄子禍亂道門，打壓邊關，我亦早已不堪忍受。”
她向前一步，立於案前，神色鄭重無比。
“我願以十萬鎮北軍為外援，與你締結盟約。”
這句話一齣，帳內的氣氛陡然變得莊重。
蘇玄宸聞言，身軀微微一震，抬眼望向楚清涵。
十萬鎮北軍，不是紙上的虛名。那是歷經三日血戰，剛剛擊潰魔域大軍的鐵血雄師。將士久經沙場，戰力強悍，扼守北境要地，手握邊關兵權。這股力量，若是站在自己這一方，便是對抗凌霄子最堅實的依仗。可這一份許諾，分量同樣重若千鈞。
楚清涵身為鎮北軍大帥，一旦公開與凌霄子為敵，便等於直接與主峰決裂。凌霄子必然會動用全部勢力打壓，輕則剝奪兵權，重則扣上謀逆的罪名，牽連整個北境全軍。稍有不慎，便是十萬將士傾覆，邊關再遭魔禍，萬千百姓流離失所。
“清涵，你可想清楚其中利害？”蘇玄宸語氣凝重，“凌霄子勢力盤根錯節，黨羽遍佈天下。你若與我結盟，便是公然站在他的對立面。主峰必定會百般刁難，甚至羅織罪名，禍及鎮北軍上下。北境如今剛剛擊退魔兵，元氣未復，一旦內部生亂，魔域必會捲土重來，邊關百姓將再度陷入水火。”
這些風險，楚清涵心中早已權衡千百遍。
她緩緩點頭，眼底沒有半分退縮：“我自然明白。可我不能因為畏懼強權，便眼睜睜看著真相被掩埋，看著奸佞把持權柄。”
“十萬鎮北軍，守的從來不止是北境的山河，亦是人間正道。”楚清涵目光坦蕩，“將士們拋頭顱灑熱血，不是為了效忠一個屠戮同門、中飽私囊的權奸。凌霄子對我處處掣肘，剋扣軍備，本就已經寒了邊關將士的心。我身為大帥，不能只顧一己安危，置萬千將士與蒼梧的冤屈於不顧。”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眼下，不急於立刻將真相公之於眾。凌霄子權勢滔天，貿然發難，只會招致滅頂之災。我們要徐徐圖之。”
“我手中十萬鎮北軍，可作為你的後盾。北境之地，便是你的一處安穩根基。你在暗中積蓄力量，蒐集更多證據，尋找當年的倖存者。我會在北境穩住防線，抵禦魔域侵擾，同時暗中配合你，蒐集凌霄子的罪證。待到時機成熟，我們一同揭穿凌霄子的真面目，將當年蒼梧冤案的真相公之於天下，還蒼梧滿門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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