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帥帳之內，爐中松柏靈火悠悠明滅，青煙盤旋而上，漫過帳頂樑柱。
方才楚清涵決意締結盟約，二人掌心相抵，一股少年相交、歷經劫後餘生的厚重義氣，在方寸帥帳之中緩緩流淌。只是口頭許諾，於修士的道心而言，終究輕了。仙俠一道，最重心神盟誓，上稟諸天，下告地只，以己身道基為憑，不可欺，不可背。一旦違誓，便會道心崩碎，修為受損，乃是修行之人莫大的忌諱。
帳外風雪呼嘯不止，八百里北境雪原，地脈沉伏，雪山巍峨。道家古理雲，“盟者，信也，以心昭於天地，以行踐於歲月”。北境這片苦寒疆土，見過魔禍屠戮，見過將士浴血，今夜，又將見證一樁不見於典籍史冊的地下密約。
楚清涵收回手掌，緩步退開半步，神色褪去方才敘舊的溫軟，一身玄色勁裝之下，兵道的凜冽肅然盡數透出。她抬眼望向帳頂，似要穿透厚厚的帳幕，望見外頭漫天風雪籠罩的昊天。
“你我今日所謀，干係蒼梧沉冤，干係十萬鎮北軍存亡，更干係天下道門未來。僅憑口舌，不足以固此信。”楚清涵語聲沉緩，“不如對天地立私誓，不作公開祭告，不刻金石簡冊，只以你我道心為證，上告蒼穹，下告北境山川地靈。此誓，唯有你我二人知曉，不示外人。”
蘇玄宸微微頷首。他心中明白，這並非世俗之間的虛文客套。修士一生修行，修的便是本心。道誓一齣，心神烙印於天地法則，往後無論世事如何翻覆，都不可心生背棄，否則心魔叢生，大道寸步難行。
“正該如此。”
二人一同起身，離開案几，立於帥帳正中空地。
帳內燻爐香氣收斂，爐火光華緩緩斂去，四下頓時昏暗幾分，唯有兩盞長明古燈懸於帳柱兩側，搖曳昏黃燈火，將兩道人影拉長投在麻布帳壁之上。
楚清涵抬手，指尖掐出兵道秘印。鎮北軍世代鎮守北境，歷代大帥皆會向雪山地靈起誓，守護疆土，庇護生民。此刻她引北境千山萬雪的地脈靈氣，一縷淡淡銀白靈光自腳下凍土緩緩升騰，纏繞周身。
蘇玄宸亦閉了半分眼眸，雙手結蒼梧一脈的生機道印。建木餘韻自體內漫溢而出，點點青碧微光如細碎新芽，在他袖角周遭浮沉飄蕩。
帳中沒有香燭祭禮，沒有牛羊犧牲，沒有百官見證，唯有兩顆歷經磨難、不曾蒙塵的本心，對冥冥天地，吐露誓言。
楚清涵目光澄澈，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迴盪在密閉帥帳之中，上達虛空：
“今有楚清涵，於北境玄冰堡帥帳，對昊天、北境雪山地靈立私誓。此後以鎮北軍為根基，扼守北疆要塞，牽制魔域裂隙魔眾，制衡凌霄子安插於北境的北部駐軍。暗中守密，配合蘇玄宸行事，不洩密盟半分訊息。若違此誓，兵道崩塌，功業盡毀，永受北境風雪蝕魂之苦。”
誓言落罷，那一縷自地脈升起的銀白靈光，輕輕沒入楚清涵眉心，留下一道極淡幾乎看不見的銀紋，這便是道誓烙印，存於神魂之內，旁人無從窺探，唯有本心自知。
隨即輪到蘇玄宸。
他一身素色儒衫，立於燈火之下，神色沉靜肅穆，眼底藏著蒼梧滿門的血海，也藏著對世間蒼生的期許。蒼梧建木道韻悠悠流轉，點點青芒繞身。
“今有蘇玄宸，於此地立私誓。我入凌霄主峰，周旋朝堂權鬥，攪動中樞局勢，暗中蒐集罪證，必助楚清涵奪回北境完整軍政控制權。你我同心，共查舊案，傾覆凌霄子一黨，還蒼梧萬千亡魂公道。此盟秘而不宣，不對外張揚。若違此誓，算道斷絕，生機道基朽敗，終生困於執念，不得證道。”
話音消散於空氣，點點青碧微光，亦緩緩沉入蘇玄宸眉心，道誓已成。
帳內靜了片刻，唯有風雪拍打帳幕的簌簌聲響。
私誓已立，天地默默見證，不見驚雷異象，沒有光華沖天。這般無聲無嗅，才正是私盟的要義——不招外人耳目，不引主峰探子窺探，一切都藏於二人神魂深處。
誓畢，二人重新回至木案兩側落座。案上寒松釀已經徹底涼透，楚清涵抬手撤去舊酒，自帥帳暗格取出一壺新溫熱的靈酒，重新斟滿兩隻玉杯。琥珀色酒液騰起薄薄熱氣，驅散帳中浸上來的夜寒。
“誓已立下，往後，便要細細敲定攻守約定。”楚清涵指尖輕輕叩擊木案，目光落在虛空，在心中推演往後數年的局勢，“你身在凌霄主峰，乃是虎入狼窩。凌霄子為人陰鷙多疑，黨羽盤根錯節，稍有行差踏錯，便是殺身之禍。北境遠隔萬水千山，縱然手握重兵，也難以瞬息馳援主峰。”
這是現實的桎梏。北境距離凌霄主峰千山阻隔，縱使鎮北軍鐵騎驍勇，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奔赴主峰勤王。蘇玄宸身處敵人腹心，絕大多數時候，只能依靠天機谷暗衛、隨行陣法師自保，鎮北軍只能做遠期的外援，做後路根基，而不能時時就近相救。
蘇玄宸心中對此早有盤算，指尖於案上虛畫山川輿圖，緩緩開口，將雙方權責劃分，一一梳理清楚。
“你守北境，有兩件頭等要務。”
“其一，御魔。魔域裂隙尚未封死，蚩魘雖死，魔域高層依舊虎視眈眈。北境萬不可出現大規模魔禍。一旦魔潮再起，凌霄子便可借‘邊關大亂’為藉口，派遣主峰大軍進駐北境，藉機剝奪你的兵權，安插他自己的人手。只要北境防線穩如泰山，凌霄子便找不到名正言順插手北疆軍務的由頭。這是我們一切謀劃的根基。”
楚清涵微微點頭。這一層利害，她心中十分通透。邊關不亂，大帥之位方能穩固，十萬鎮北軍才能儲存完整的力量，作為日後傾覆凌霄子的外部籌碼。一旦邊關大亂，一切謀劃皆成泡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