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制衡北境內部的凌霄駐軍。”蘇玄宸繼續說道，“凌霄子多年來，不斷派遣嫡系部隊駐紮北境各次要關隘，名義上是協助抵禦魔兵，實則用來監視、牽制鎮北軍。這些駐軍不歸你調遣，糧草物資卻要北境供給。往後，你要慢慢分化、架空這一部分兵力。或借魔襲之機調他們奔赴險地，或借糧草排程予以掣肘，一點點削減其勢力，逐步把北境全部軍政實權收回手中。不可操之過急，免得逼得對方狗急跳牆，向主峰告發異動。”
楚清涵緩緩應道：“此事我心中有數。軍中不少中層將官，早已不滿主峰的壓榨。我可以借這次大勝魔兵的威勢，提拔一批忠於北境、忠於蒼生的本土將領，逐步替換凌霄子安插的眼線。明面上依舊遵從主峰調令，不露出半分反叛的形跡。”
講完北境一方的責任，蘇玄宸話鋒一轉，說起自己在凌霄主峰的謀劃。
“而我身處主峰客卿之位，手中握有崑崙墟推演圖譜，又有天機谷遍佈各州的暗線，我要做的，亦有三件大事。”
“第一，攪動朝堂派系，借力打力。凌霄宗門之內，並非鐵板一塊。中立元老、兵權將領，許多人心中早已不滿凌霄子獨斷專行。我會借秘境機緣分配、長老議事等種種朝堂爭端，暗中挑撥分化，拉攏中立派系，一點點瓦解凌霄子的朝堂根基，叫他自顧不暇，無力全力針對北境，也無力再肆意打壓天下中小宗門。”
“第二，蒐集凌霄子全套罪證。如今我們手上，只有蒼梧舊案的部分物證。我要在主峰之內，尋找當年參與瓜分蒼梧傳承的舊人，查詢秘庫卷宗，拿到他勾結毒影教、構陷宗門、私吞秘境資源、篡改崑崙墟圖譜害人的完整憑據。待到罪證完備，時機成熟，便可一舉發難。”
“第三，便是幫你奪回北境軍政大權。”蘇玄宸目光篤定，“凌霄子常年以主峰名義，剋扣北境軍備糧草，安插監軍，架空大帥權柄。我將在朝堂議事之上，借北境大勝的由頭，聯合中立長老，據理力爭，以朝堂法度，逼迫凌霄子交還北境人事、糧草、陣材排程之權。不必動刀兵，借朝堂規則，一點點把權力交還鎮北軍手中。”
楚清涵聽聞此處，眸中微光一閃。這麼多年，她數次上書主峰，請求補足邊關軍備，盡數被凌霄子壓下駁回。若是能借朝堂議事，名正言順拿回北境全部實權，那便是不戰而得大利。
“只是，凡事皆有變數。”蘇玄宸話鋒一轉，談及最壞的局面，“倘若我在主峰身份敗露，遭到凌霄子圍剿，天機谷暗衛會第一時間向你傳訊。屆時，北境不可貿然舉兵攻打主峰，那樣便落了‘以下犯上’的口實，凌霄子便可號令天下宗門討伐鎮北軍，天下修士會群起而攻，魔域亦會趁虛而入。”
“屆時你的做法，當是封閉北境所有關隘，固守疆土，整肅內部，保全鎮北軍力量。靜待天下看清凌霄子真面目，等待天下人心倒向我們，再伺機而動。萬不可為救我，置十萬將士與邊關百姓於水火。”
這一番話，說得冷靜刺骨。
私盟雖重，可蒼生大義，更重於二人的私交情誼。若是為了營救一人，引得天下大亂，魔禍橫行，那便違背了他們締結盟約的初心。
楚清涵沉默片刻，心中知曉蘇玄宸說得乃是實話，卻依舊免不了心頭一沉。她緩緩撥出一口白氣，帳內溫熱的酒氣遇上寒氣，化作薄薄白霧。
“我記下了。”楚清涵低聲道，“反過來，若是北境這邊謀劃洩露，凌霄子興兵來犯，我會拼死守住北境，封鎖所有向外傳遞的訊息，絕不能將禍事牽連到遠在主峰的你。你在主峰，便繼續蟄伏，尋找時機，不必為北境貿然暴露。”
二人將最壞的結局也一一說透，不畫虛妄的大餅，不迴避兇險絕境。
盟約不是同生共死的兒女情長，而是權衡天下，心懷蒼生，步步如履薄冰的博弈。
之後，二人又細細敲定密訊往來的法子。
普通傳訊玉符，極易被凌霄子手下的陣法師截獲、破解、窺探內容。往後，天機谷暗衛借運送靈材、呈報戰報的名義往來玄冰堡與凌霄主峰之間，使用蒼梧舊有的秘紋玉簡傳信。玉簡之上刻有雙層陣紋，外人看去，只是尋常軍務呈報，唯有蘇玄宸與楚清涵二人，懂得催動第二層隱藏秘紋，方能讀出真正密報。一旦遇到危急，便會銷燬玉簡，不留半分證據。
凡是涉及密盟的人證、物證，絕不走公開驛傳，全部交由最可靠的暗衛親手遞送。北境這邊，知曉盟約者，僅僅楚清涵一人，連她最親信的副將，也不可告知全部真相；主峰那邊，也只有蘇玄宸與天機谷核心暗衛知情，隨行陣法師、暗衛只知部分任務，不知完整盟約。
層層設防，處處謹慎，只為守住這樁性命相托的秘密。
窗外夜色漸深，風雪依舊不休。中軍大帳之外，巡營士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緩緩走遠。帳內兩盞古燈，燈火搖曳，照見案上兩杯溫熱的靈酒。
楚清涵端起酒杯，看向對面的蘇玄宸。
“以此杯酒，敬今日北境之盟。願得沉冤昭雪，奸佞伏法，北境安寧，世間正道重光。”
蘇玄宸亦舉杯，玉杯輕輕相碰，清響一聲，消散在沉沉長夜。
“願得沉冤昭雪，奸佞伏法，北境安寧，世間正道重光。”
二人仰頭飲盡杯中酒。
帳外是浴血歸來的十萬雄兵，遠方主峰之內，是權奸盤踞的龍潭虎穴。一紙不見史冊的北境密盟就此落定。可所有人都清楚，立誓定約，僅僅只是開端。往後漫漫長路，步步皆是危機，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風雪漫過玄冰堡的城頭，將今夜帥帳之中發生的一切，無聲掩埋於北境萬古雪原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