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堡帥帳，殘夜將盡，朔風依舊在帳外嗚咽呼嘯。方才碎魂冰壑一戰，全殲魔域反撲殘部，北境邊陲暫得喘息，帳內燭火搖曳，映得案上滿地卷宗，皆是戰後清點軍務的文牘。
帳外不時傳來士卒往來的腳步聲，有兵士搬運戰後繳獲的魔器殘片，有醫帳傳來傷兵的低吟，人間沙場的煙火氣息，透過帳幕縫隙絲絲縷縷滲進來。
蘇玄宸立於案側，目光掃過那些戰後奏報，心中分明知曉，北境雖除去外患，可懸在頭頂的利劍並未挪開。魔域殘兵可以一戰蕩平，可凌霄子盤踞凌霄主峰，手握宗內權柄，對北境的掣肘與打壓，才是更深層的禍根。
道家有言，國之禍，不在外寇，而在內蠹。外敵來犯，尚可提刀禦敵；身居高位者，暗削邊備，剋扣軍資，令守土將士飢寒缺械，此乃釜底抽薪之害，比魔淵魔氣更加陰毒。
楚清涵一身銀甲尚未卸去，甲冑縫隙還沾著細碎雪粒，她抬手拂去肩頭落雪，神色沉凝。方才大戰落幕，軍中將士雖得大勝，可她心中積壓多年的鬱結，卻絲毫未曾消散。
“碎魂冰壑一戰，我北境將士浴血，堪堪將魔患壓下。可若不是凌霄子連年剋扣軍餉、削減軍備，北境何至於數次瀕臨危局？”楚清涵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帳外的親衛聽見隻言片語，“往昔魔域大舉來攻之時，邊關陣器朽壞，丹藥匱乏，士卒甲冑破損，不少兒郎，並非死於魔兵之手，而是死於軍備不濟，糧草不繼。”
她走到帥帳內側一處隱秘的暗格之前。那暗格嵌在堅厚的冰岩牆體之內，以北境寒玉封錮，外層布有層層隱匿的鎖靈禁制，尋常修士神識掃過，只會以為是尋常石壁，無從窺見內裡乾坤。這是楚清涵執掌鎮北軍之後，特意修築的密藏之所，專門收納那些不能示之於眾的卷宗手札。
楚清涵抬手，指尖凝起一縷大帥虎符的兵道靈力，緩緩印在寒玉鎖釦之上。
咔嗒一聲輕響，寒玉禁制緩緩解去，暗格石門向內徐徐開啟。
格中整齊堆疊著一疊疊密冊，絹帛泛黃，紙頁邊緣久經歲月，已經微微發脆。有的是墨書賬冊，有的是凌霄主峰發來的親筆傳令手札，還有部分是歷年軍府留存的底檔抄錄。這些物事，便是北境這麼多年，受盡主峰苛待的鐵證。
楚清涵俯身，雙手將那一堆密冊小心翼翼捧出，重重放置於案几正中。
燭光落於絹帛之上，一行行字跡清晰可見。有歷年軍餉撥付的賬目，本該下發北境的靈玉、晶石、丹藥，一次次被主峰以各種名目截留；有軍備調撥的記錄，鎮北軍申請修繕邊關大陣、鍛造甲刃的奏請，盡數被駁回；更有凌霄子親筆所書的手令，字字句句，皆是壓制北境的明證。
“這些，便是我多年來悄悄留存的密檔。”楚清涵的指尖撫過泛黃絹冊，指腹觸到紙頁上的舊墨，眼底浮起一層沉沉的悵然，“北境十萬鎮北軍，戍守萬里寒疆，擋魔淵滔天戾氣，本當得宗門厚待。可凌霄子忌憚我手握十萬雄兵，恐我坐大北境，便處處加以鉗制。”
她抬手，隨手翻開其中一卷賬冊，書頁上密密麻麻記著歷年的物資調撥。
“你看此處。”楚清涵指著賬冊上的墨跡，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懣，“三年之前，魔淵第一次大規模破境，北境防線岌岌可危，我上書主峰，請求調撥三千枚冰魄晶石修補隘口大陣，再求取一批寒芝雪參救治傷兵。凌霄子回函，以‘主峰大典需用靈材’為由，只撥付了不足三成。餘下的，盡數截留主峰庫房。”
“還有這一卷手札。”她又拿起一卷絹帛，上面是凌霄子的親筆筆跡，“他明令，北境不得私自擴建軍陣，不得大肆煉製高階法器，凡軍中修士修為晉升，亦要上報主峰核准。他不是在護持北境，是在捆住鎮北軍的手腳，生怕我北境實力壯大，動搖他在凌霄宗的權位。”
帳外風雪呼嘯，帳內一片寂靜。蘇玄宸俯身，目光緩緩掃過一卷卷密冊。
賬冊之上，一筆筆數字清清楚楚，軍餉被剋扣，靈材被截留，軍備被削減；手札之中，句句皆是主峰的命令，字裡行間滿是猜忌與打壓。有不少卷宗邊角，還留有楚清涵當年批註的小字，皆是當年力辯無果之後，寫下的滿心無奈。
這些東西，若是留在北境帥帳，終究是隱患。
凌霄子的密探遍佈四方，一旦訊息洩露，楚清涵便會被扣上私藏密檔、蓄意非議宗主的大罪。北境根基尚且未穩，萬萬不能在此時生出變故。可若是就此焚燬，那北境將士歷年所受的委屈，邊關將士浴血換來的真相，便會就此湮滅，日後朝堂之上，便再無實證可以辯駁凌霄子的狡辯。
楚清涵抬眼望向蘇玄宸，目光鄭重無比。
“這些密冊，乃是扳倒凌霄子最為核心的軍界證供。留在北境，遲早會被人尋得，反成禍端。如今，我將這全部密冊交付於你。”
她雙手捧起一疊疊卷宗，鄭重遞到蘇玄宸面前。絹帛冊頁沉甸甸的，不僅僅是紙墨，更承載著十萬鎮北軍將士的血淚，承載著北境邊關無數戍卒的冤屈。
“你要重返凌霄主峰，要踏入天帝殿的朝堂，與凌霄子當庭對峙。唯有將這些鐵證呈於大殿之上，天下長老、諸位宗門同道，方能看清他的真面目。”楚清涵的聲音沉穩，帶著沙場將帥的決絕，“北境十萬將士，守的是北疆山河，護的是天下生民。我楚清涵，不願見我輩浴血守土，反倒被身居高位之人處處構陷、剋扣壓榨。”
蘇玄宸伸手，雙手接過這一堆密冊。絹帛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掌心。
他心中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堆文書。這是一份託付，一份賭上北境十萬雄兵前途的託付。
“你可曾想過，將此證物交於我，風險何其之大？”蘇玄宸沉聲問道，“倘若我在主峰遭遇不測，這些密冊一旦落入凌霄子之手，北境便會大禍臨頭。凌霄子必定會以此為藉口，興兵問罪，屠戮北境。”
楚清涵聞言，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眼底卻無半分退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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