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堡的長夜已然散盡，熹微天光穿透厚厚的雪雲，灑落北疆茫茫雪原。帳外朔風雖未停歇，卻少了幾分廝殺之夜的凜冽戾氣，軍營之中炊煙縷縷升騰，兵卒往來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輕響，混著遠處傷兵帳舍傳來的低緩呻吟，皆是沙場之後最真切的人間煙火。
帥帳之內，燭火已然被晨光沖淡，案上那隻藏真玉匣靜靜安放在木案一角，匣身流轉淡淡的隱靈道紋，內裡封存著北境十萬將士的血淚證供。蘇玄宸已然收拾妥當行裝，一身素色長衫，腰間懸著佩劍，袖中藏好玉匣，只待辭別楚清涵，便要動身折返凌霄主峰。
北境諸事，已然塵埃落定。魔域殘部盡數殲滅，玄墟秘境重歸北境執掌，軍資賬冊密檔妥為收納，南北密盟已然締結。可越是諸事落定，離別之意便越是沉在二人心底。
道家講，情為心之緒，理為心之衡。人心之中，眷戀傾慕本是天性，可身處亂世權鬥之間，私情往往可以傾覆大局。若是任由心緒氾濫，便會為奸人所乘，非但自身難保，更會連累十萬戍邊將士，連累北疆萬千生民。
楚清涵一身銀白寒甲尚未全然卸去，甲冑上殘留的雪霜漸漸消融，化作點點水漬。她立在帥帳的帳門之下，望著蘇玄宸，眼底藏著千言萬語，卻又盡數壓在心底。
自初遇北境，一路同歷風波，肅清內奸，推演秘境，設伏破魔，一樁樁生死相托的事，早已在二人心間種下情愫。可二人都清清楚楚，眼下絕非兒女情長之時。凌霄子權傾凌霄仙宗，龍潭虎穴就在千里之外，前路步步殺機，稍有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帳外有親衛遠遠佇立，恪守軍規，絕不靠近帥帳半步，只留這一方小小帳前，供二人作別。
“北境的軍務，我已經盡數安排妥當。”楚清涵先開口，聲音平靜，可細微的尾音，依舊洩露出幾分難掩的悵然，“玄墟的靈材排程，邊關隘口的佈防，傷兵的療養，邊地流民的安撫，皆已有章程。我會牢牢守住北疆，謹守南北密盟的約定，不妄動，不冒進，靜待主峰那邊的訊息。”
蘇玄宸微微頷首，目光落向她。楚清涵是鎮北大帥，肩扛十萬雄兵的重擔，一身甲冑，一身風霜，是守土的將帥，而非尋常閨閣女子。可褪去將帥的鋒芒，眼底那一絲柔軟，依舊逃不過他的目光。
“我此去凌霄主峰，便是孤身入虎穴。”蘇玄宸語聲沉緩，“凌霄子多疑狠戾，此番我自北境歸來，他必定會處處打探我與你的往來，暗中佈下無數眼線。我一言一行，皆會被人窺伺。往後往來傳訊，只能借天機谷隱秘渠道，不可留下半分明面上的牽連。”
楚清涵聞言，緩緩點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大帥虎符的綬帶。虎符冰涼，那是北境兵權的象徵，沉甸甸壓在她的手上。
“我明白。”她抬眼看向蘇玄宸，目光澄澈，“我不會貿然向主峰遞書，不會做出任何容易授人以柄的舉動。北境這邊，只安守邊關，操練士卒，積蓄實力。若是主峰朝堂之上局勢危急，我便可以作為你的外援。但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易舉兵。兵戈一動，受苦的，終究是北疆的百姓與戍邊的兒郎。”
帳外風雪掠過，捲起幾片碎雪，飄進帳門。二人靜靜佇立，一時之間，帳內只餘下風聲。
千般心意，堵在喉頭。
亂世之中，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一路共渡生死，患難相扶，彼此知根知底，這份心意，早已不是萍水相逢的淺淡之交。可眼前大局懸於一線，復仇翻案之路漫漫，私情若是肆意流露，便是給凌霄子送上最好的把柄。
凌霄子若知曉二人之間存有私誼，大可借“將帥私通外客，暗謀宗門權位”的罪名，羅織構陷。屆時，北境十萬鎮北軍會被扣上謀逆的汙名，楚清涵苦心經營的北境基業會一朝崩塌，蘇玄宸手中的全部證物，也會淪為構陷的罪證。
情愛與大義，在此刻橫亙在二人之間。
蘇玄宸望著楚清涵，她眉眼之間，既有沙場將帥的剛毅果決，也藏著女子心底的溫柔。他心中萬千眷戀翻湧，卻只能盡數收斂，壓入心底深處。
“清涵。”蘇玄宸喚出她的名字，聲音放得很輕，“眼下山河未定，奸佞未除。我們二人，都不能被私情牽絆。”
楚清涵的睫毛輕輕顫動，抬眸望過來，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落寞，隨即又被堅毅覆蓋。她何嘗不懂其中利害。
“我懂。”她輕聲道，“這北境萬里疆土，十萬將士，千萬黎庶，都懸在肩頭。兒女情長，是世間最美好的事，可也最是誤事。倘若今日沉溺於兒女私情，將來凌霄子禍亂宗門，荼毒天下，我們便是愧對這一身修為，愧對守土的將士。”
道家有言，情之所鍾，貴在自持。情到深處，當知剋制。愛慕不是錯，可在家國大義面前，要懂得把情意藏於心底，以待來日。
蘇玄宸向前半步，帳外的天光落在他的面龐。他沒有伸手，沒有越過分寸，僅僅是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之人。
“我此去凌霄山，步步皆險。大殿對峙，朝堂博弈，不知會遭遇多少暗算。我不能許諾什麼，更不能許你來日相守的空話。”蘇玄宸的語氣鄭重無比，“但我心中，記得今日北境的風雪，記得我們一同熬過的險境，記得這一番生死相托。”
楚清涵微微吸氣，寒冽的冷氣入肺，壓下心底翻騰的情緒。她抬手，拂去落在蘇玄宸肩頭的一點碎雪，指尖觸到衣衫，便迅速收回，恪守著分寸。
“我亦記得。”楚清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北境的風雪，碎魂冰壑的血戰，玄墟秘境的推演，還有這帥帳之中，你我定下的盟約。這些，我都不會忘。”
帳外，遠處傳來戰馬嘶鳴，隨行的隨從已經在堡外整備完畢，只待蘇玄宸動身。離別在即，再無過多遷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