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卿別院之內,蒼梧古木的枝葉在窗欞外隨風輕搖,山雲漫過簷角,庭院靜謐,四下聽不到喧譁人聲。蘇玄宸早已佈下多重疊層的禁制,隔音、鎖靈、掩息三道道紋交織,把這間內室與外界徹底隔離開來。
尋常修士佈下禁制,只求隔絕聲響,而蘇玄宸這一套,乃是借鑑天機谷探微司的秘傳法門。哪怕凌霄子麾下高階修士動用搜魂類術法,隔著牆壁窺探,也只能見到一室空寂,無法窺見室內分毫光景。門外侍從恪守職責,立於院廊之下,雙目掃視四方,但凡有閒雜人等靠近別院百丈之內,便會第一時間示警。
案几之上,那隻蒼梧藏真玉匣靜靜安放。玉匣通體溫潤,匣身流轉淡淡幽青靈光,匣鎖以蘇玄宸自身一縷神魂烙印封死,若是外力強行破匣,匣內所有絹帛文書便會瞬間化為飛灰,絕不留給旁人攫取、篡改、銷燬的機會。
方才山門一場虛與委蛇,凌霄子表面褒獎慰勞,暗地裡密探已經四散而出,順著北境一路南下的線索四處打探。眼下主峰處處都是眼線,一舉一動皆在監視之下。今夜聚仙殿慶功宴便是一場鴻門宴,席間言語交鋒,步步都是陷阱。在赴宴之前,必須將從北境帶回的所有證物盡數梳理完畢,分門別類歸檔。
道家有言:理亂者,必先明其跡;斷是非者,必憑其據。空口之言,不足為憑;串連互證,方定是非。
世間權謀爭鬥,最忌孤證。單憑一紙賬冊,縱然字字真切,凌霄子亦可以顛倒黑白,指為北境將帥刻意偽造,構陷重臣。唯有將各類物證彼此勾連,前後印證,織成環環相扣的完整證據鏈條,待到天帝殿對質之時,方能叫對方百口莫辯。
蘇玄宸抬手,指尖輕輕撫過玉匣表面,神魂印記微微一動,玉匣鎖釦應聲輕啟。
匣蓋緩緩掀開,一股淡淡的舊紙墨香飄散開來。匣中層層疊疊,皆是楚清涵歷經十數載,在北境軍中小心留存下來的物件。有絹帛謄寫的賬冊,有墨跡斑駁的手札,有戰時推演的圖卷,還有密審細作之後錄下的供詞筆錄。紙張歷經北疆苦寒風雪,不少邊角已經微微泛黃,部分絹帛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漬與霜痕,那是北境戍邊將士的血淚印記。
蘇玄宸取來一方潔淨的玉盤,又拿出天機谷特製的護文玉帛,此玉帛可以隔絕歲月侵蝕,防止文書受潮損毀,亦可抵擋尋常術法焚燬。他將匣內物件一件件取出,平鋪於案上,凝神細細翻看。
第一類,便是北境軍餉軍備賬冊。
這是最為核心的物證。冊頁之上,一筆一筆,記錄著凌霄宗中樞歷年下發給北境鎮北軍的靈玉、丹藥、煉器材料、糧草靈食。每一筆調撥,都有宗門府庫的印鑑,有經手官吏的署名。賬冊清清楚楚寫明,本該撥付北境的軍資,屢次被剋扣截留。本該足額送到邊關的靈材,大半被挪作他用,流入凌霄子及其黨羽的私庫。
每逢魔域大舉來犯,邊關戰事吃緊,將士甲冑破損、丹藥匱乏,陣器損毀,向主峰遞上奏報,請求補給。可主峰批覆下來,要麼百般推諉,要麼只撥付寥寥無幾的物資,遠遠不足以支撐十萬大軍禦敵。
蘇玄宸指尖撫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心中沉沉。北疆苦寒,冰原之上,將士披霜冒雪,直面魔氛侵襲,刀劍無眼,多少士卒身上甲冑殘破,療傷丹藥不足,明明可以活下來,卻因物資匱乏殞命沙場。這些賬冊,記錄的不只是數字,更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
他將這一套賬冊單獨歸為一卷,以護文玉帛仔細包裹,在卷首寫下注記:「北境軍資調撥賬冊,證凌霄子及其黨羽剋扣邊關餉銀軍備,置北疆防線於險境。」
第二類,是凌霄子下發的親筆手札。
皆是凌霄子以宗門重臣名義,發往北境軍府的密令。部分手札,言辭委婉,以“宗門財力有限”“需優先供養主峰仙門”為由,勒令北境縮減開支;另有幾封密信,字裡行間暗藏算計,授意北境軍中親信,刻意掣肘楚清涵的兵權,暗中挑撥軍中將帥之間的嫌隙,意圖分化鎮北軍內部。
這些手札,留有凌霄子獨有的墨痕與私人印信,絕非旁人可以仿造。蘇玄宸細細翻閱,把這些手札按時間順序排序,梳理出時間線:從數年前開始,凌霄子便已經在暗中佈局,一步步削弱北境的實力。
“此為私函手札,證凌霄子暗中操縱北境軍務,蓄意離間將帥,行權術打壓之實。”蘇玄宸落筆記下。
第三類,是魔域戰事推演記錄。
碎魂冰壑大戰前後,北境軍府留下的全套戰報推演卷宗。卷宗裡面,記錄魔兵來襲的時間、魔眾兵力、北境守軍的損耗、戰後傷亡統計。卷宗中清晰寫明,之所以戰事慘烈,將士死傷眾多,根源便是軍備不足,陣器殘破,補給跟不上前線消耗。
這份卷宗,恰好可以與前面的軍餉賬冊相互印證。賬冊寫物資被剋扣,戰報寫軍備匱乏造成傷亡,二者彼此對照,便不再是單方面的說辭。若是日後凌霄子狡辯,說北境將士傷亡乃是將帥指揮失當,這份推演記錄,便可直接駁斥其謊言。
第四類,乃是北境擒獲細作的審訊供詞。
這是最為兇險,也最有殺傷力的一份證物。
碎魂冰壑之戰前後,鎮北軍抓獲數名潛藏在軍中的密探。這些人,皆是凌霄子安插在北境的眼線。審訊筆錄,是由軍中參軍親筆記錄,每一份供詞末尾,都有細作畫押的印記。
供詞之中,清清楚楚交代:他們受凌霄子麾下指令,潛伏北境軍中,一方面監視楚清涵一舉一動,將北境佈防、軍力虛實源源不斷傳回主峰;更有部分密探,暗中向魔域洩露部分邊關情報,借魔禍消耗鎮北軍的有生力量。
這便是私通魔域的鐵證。
蘇玄宸讀到此處,指尖微微一緊。
凌霄子身為凌霄宗重臣,本當以抵禦魔禍為己任,卻為一己權位,不惜勾結外敵,消耗邊關將士性命。此等行徑,若是公之於天帝殿,足以動搖他在宗門之內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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