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殿內,二十餘位中立元老與各州宗門代表聯名奏疏的餘音尚在玉柱之間迴盪。滿殿人心已然傾斜,凌霄子立於階下,玄袍之下,脊背已滲出冷汗。方才一眾中立之人當庭發難,已然撕開了他權柄的一道大口子,可他心底依舊存著一絲僥倖。
他心中盤算,縱然輿論於己不利,可今日終究沒有坐實自己的主謀之罪。只要自己的三大核心心腹尚在,財庫、邊務、暗線這三處根基不曾動搖,依舊可以在朝堂之中周旋反撲。三大心腹,乃是他執掌中樞以來最倚重的臂膀:掌宗府內庫的貪財長老柳墨塵,總領主峰外圍戍衛兵馬的兵權長老衛蒼瀾,還有執掌隱秘密探、對外聯絡的暗使長老裘玄策。
柳墨塵把持府庫財帛,萬千靈玉、丹藥、珍稀天材地寶盡歸其手,是凌霄子搜刮天下資源的錢袋子;衛蒼瀾手握主峰機動兵馬,可排程各處戍守仙兵,能夠左右朝堂安危;裘玄策統轄暗探密網,往來於各大勢力之間,與毒影教暗通款曲,負責域外刺殺、剪除異己。這三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要三人安然無恙,凌霄子便還有翻覆的本錢。
凌霄子暗暗抬眼,望向殿中席位。柳墨塵、衛蒼瀾、裘玄策三人,此刻正端坐於黨羽長老的列位之中。柳墨塵面色如常,指尖摩挲著腰間鑲嵌靈玉的玉帶,看似從容,眼底卻藏著一絲不安;衛蒼瀾一身銀甲,甲冑上流轉淡淡的仙光,脊背繃得筆直,時刻留意殿內風向;裘玄策面容陰鷙,一身黑袍,袖中藏著數枚傳訊玉符,已然在暗中思索,倘若局勢不妙,該如何向外面傳遞密訊,提前銷燬證據。
高臺玉座之上,凌霄天帝閱完聯名奏疏,緩緩抬眸,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殿中喧囂漸漸平息,周天星玉的柔光灑落在層層玉階,殿宇之內,落針可聞。
“方才諸位元老、各州宗門,所言皆是多年積弊。”天帝聲音淡淡,帶著道家帝王的沉凝,“朝堂之上,既聽眾聲,亦需憑證定案。蘇玄宸,你既敢當庭發難,手中可還有其餘憑據?”
一語落下,滿殿視線盡數匯聚到蘇玄宸身上。
凌霄子心頭猛地一緊,心底警鈴大作。他萬萬沒有料到,天帝竟會主動開口追問。他本以為今日風波到此為止,待後續核查卷宗便可徐徐周旋,可如今,天帝竟要蘇玄宸繼續呈遞證物。
蘇玄宸踏前一步,衣袂輕揚,神色坦蕩,沒有半分驕矜意氣。他垂首向玉座行禮,朗聲回話:“陛下,臣手中,尚有三份卷宗,皆是實打實的人證物證,關乎凌霄公三位核心麾下。此三樁案子,並非空口揣測,乃是多方查探得來,人證俱在,卷宗可驗。”
話音剛落,凌霄子周身道炁微微一滯,一股難以壓制的戾氣自心底翻湧而上。他萬萬沒有想到,蘇玄宸竟早已把矛頭對準自己的三大心腹。
“蘇玄宸!你莫要肆意羅織罪名!”凌霄子厲聲出聲,想要打斷,“我宗重臣,豈能容你隨意構陷!”
“是否構陷,看過證物,自有公論。”蘇玄宸語氣平靜,並不與之爭辯,抬手示意身旁內侍,將第一卷卷宗捧上玉案。
這一卷,乃是貪財長老柳墨塵的貪腐供詞。
絹帛卷宗之上,附著柳墨塵親信管事的親筆供狀,還有抄錄下來的隱秘賬冊副本。卷宗之中,一條條記錄清清楚楚:柳墨塵藉著掌管宗府內庫之便,藉著主峰大典、崑崙墟秘境籌備的名義,大肆截留各州上繳的靈材、靈玉,私設暗庫。大量珍稀的煉器寶料、療傷仙丹,並未歸入宗府公庫,而是被柳墨塵私下變賣,換取私財,又收納各方宗門的賄賂。不少中小宗門想要求得秘境准入名額,便要向柳墨塵敬獻重禮,錢財寶物源源不斷流入他的私宅洞府。
卷宗末尾,還有那名被擒獲的管事的供詞,字字寫明,所有貪墨所得,大半都轉送於凌霄子的私府,餘下部分才歸柳墨塵自己揮霍。
內侍將卷宗攤開在天帝玉案之上,玉光映照,墨字清晰。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投向席位之上的柳墨塵。
柳墨塵原本故作鎮定的臉色瞬間慘白,腰間玉帶的玉飾微微震顫。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安插在府庫之中的心腹,竟然已經被蘇玄宸拿獲,還留下了親筆供詞。他猛地站起身,聲色俱厲:“一派胡言!此乃是他人偽造的供詞!蘇玄宸蓄意栽贓!”
“柳長老,供詞之上,有你府中管事的神魂印記。神魂印記無法仿造,可交由宗府鑑印長老當場核驗。”蘇玄宸淡淡開口,一語戳破狡辯。
神魂印記,乃是修士以自身神魂烙下的印記,尋常幻術、偽造文書,絕不可能復刻。柳墨塵聞言,渾身一僵,方才的叫囂瞬間卡在喉嚨。
殿中中立元老紛紛點頭,神魂印記為證,這一份供詞,絕非憑空捏造。
凌霄子面色陰沉,想要開口為柳墨塵開脫,可眼下眾目睽睽,他若是公然袒護,便是坐實結黨徇私。他只能死死攥緊拳頭,袖中手骨咯咯作響,卻一時尋不到辯駁的由頭。
天帝低頭翻閱卷宗,目光沉沉,片刻之後,抬眼看向柳墨塵:“柳墨塵,你可有話說?”
柳墨塵額角滲出冷汗,支支吾吾,一會兒說賬冊是被人篡改,一會兒又說管事受人脅迫,言語前後矛盾,破綻百出。
天帝不再多問,抬手示意內侍,取來第二卷卷宗。
此卷,乃是兵權長老衛蒼瀾私調兵馬的筆錄。
筆錄之上,記錄著衛蒼瀾越過宗府兵律,私自調動主峰戍衛仙兵的數樁舊事。按照凌霄宗宗規,主峰機動兵馬調動,必須要有天帝手諭,或是中樞議事堂的聯名文書,方可調遣。可衛蒼瀾依仗凌霄子的撐腰,數次繞開規制,私自調遣仙兵。有的是暗中派兵前往各州,鎮壓不服從凌霄子的中小宗門;有的是暗中派遣兵士,前往北境邊境,監視鎮北軍的動向;更有一次,趁著宗門大典前夕,私調大批仙兵進駐主峰各處要隘,美其名曰護衛大典,實則是為凌霄子鞏固朝堂掌控。
筆錄之中,還有多名參與調兵的基層仙兵小校的口供,還有兵符的調遣記錄副本,時間、地點、調動人數,一一記載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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