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殿玉階之下，凌霄子方才藉著大典、秘境之由巧言脫罪，天帝降下旨意，命府庫調卷、使臣赴北境實地勘驗，暫不做當庭定讞。
殿中餘聲未歇，玉柱之間尚且迴盪方才兩方辯駁的餘響。凌霄子胸腔之中懸著的一顆心，終是稍稍落地。他暗自忖度，只要得了這一段緩衝時日，麾下黨羽遍佈宗府各司，府庫存檔可改，外派使臣亦可暗中收買周旋，待到核查文書遞迴大殿，大可把剋扣軍資一樁事，化為排程失當的小過，輕輕揭過。他袖中五指微微收攏，玄色錦袍袖口繡的雲紋，隨心緒起伏而輕輕震顫，眼角餘光掠過身側蘇玄宸，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陰寒。在他心中，這一場朝堂對峙，自己已然險勝半籌。
一眾凌霄子的心腹長老見主上危機稍緩，也紛紛安坐回席位，交頭接耳，言語之間多是替凌霄子開脫，說宗門排程本就萬般為難，不可單憑一邊送來的賬冊便重責重臣。那些立場搖擺不定的宗門耆老，依舊眉頭緊鎖，心中存著幾分遲疑。凌霄子執掌中樞多年，樹大根深，手上握著主峰大半權柄，若非有鐵板釘釘、無從辯駁的憑據，尋常人斷不敢公然與其作對。
高臺玉座之上，凌霄天帝垂眸，指尖輕輕叩擊著玉案，目光掃過滿殿文武，不言不語，似在靜觀人心向背。大殿穹頂之上，鑲嵌著上古流傳的周天星玉，點點微光垂落，如道家玄理，照見世間人心真偽，卻不輕易裁斷是非。
便在這般將定未定的微妙關頭，殿宇東側的元老席位之中，響起一聲衣料摩挲的輕響。
第一位起身的，乃是元老舊臣溫松陽。
老者年逾七百餘歲，鬢髮如雪，一身素色麻布道袍，不綴金玉，是凌霄宗內少有的不涉黨爭、素來持重守正的中立元老。他一生不攀附任何派系，常年掌管宗內禮樂祭祀，守的便是一個“公”字，往日朝堂議事，若非關乎宗門存亡，極少公然開口駁斥重臣。今日，他緩緩扶著玉案，佝僂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自席位走出，立於殿中空地，面向高臺，雙手執圭，神色肅穆。
滿殿之人，目光霎時間盡數匯聚到此。
凌霄子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預感油然而生。溫松陽在宗門之中聲望極高，一言一行，足以牽動大半中立之人的心思。
溫松陽聲音不高，卻藉著大殿之中天然流轉的道炁，清清楚楚傳遍每一處角落，不帶半分戾氣，只述經年親眼所見的實情。
“老臣侍奉凌霄宗四百餘載，歷三朝更迭，眼見宗門興衰。今日殿上，聽聞凌霄公辯詞，心中不能緘默不言。北境軍資被削，非獨北境一邊之苦，天下各州依附我宗的中小仙門，亦是久受其弊。”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絹冊，雙手捧起，交由殿前內侍呈遞天帝。絹冊之上，是數十年來各州宗門上報的物資回執，一筆一筆，歷歷在冊。
“近些年來，各州供奉上繳宗府，本依古制，按歲例返還靈材、丹方、法器，用以扶持支脈，養護一方山川靈脈。自凌霄公總攬排程之後，歲例返還屢屢剋扣拖延。或言主峰營建耗費巨大，或稱崑崙墟籌備需用，層層截留，落到各州宗門手中的資源，十不存三四。”
“許多山門地處窮山惡水，弟子修為本就微薄，靠著宗府歲例方能維繫傳承。歲例一削，山門靈田荒廢，弟子無丹修煉，連護山大陣都無力維持。不少傳承數百年的小宗門，便這般日漸凋零，有的甚至斷了道統。此事，非是虛言，各州前來參會的宗門代表，大半皆有切身經歷。”
話音落下，殿宇東側，接連有數道身影站起身來。
第二位，是掌管山河圖籍的元老虞知微，此人專司勘錄天下靈脈，素來只論圖卷簿冊，不涉派系傾軋。他踏出席位，朗聲道：“溫元老所言，老夫可以佐證。老夫執掌山河簿，各州靈脈上報的文書堆積如山。近二十載，多地支脈山門，因資源不足，護山大陣衰敗，靈脈得不到滋養，靈氣日漸枯竭，圖籍之上皆有記載。這不是天災，實是人禍。”
緊接著，第三位、第四位中立元老，接連起身。一時間，素色道袍此起彼伏，原本安坐的七八位中立耆老，盡數步出坐席，列作一排，立於大殿正中。
這還未結束。
殿宇靠南的位置，乃是各州前來參會的中小宗門代表的坐處。這些人，便是先前蘇玄宸借崑崙墟殘圖、機緣分配之事，慢慢收攏過來的一眾外圍力量。往日凌霄子權傾主峰之時，他們人微言輕，在朝堂之上，唯有俯首聽命，不敢多言半句，生怕一言不慎，便招來清算，山門遭受打壓。今日見到數位德高望重的元老率先仗義執言，長久積壓的憤懣終於有了宣洩之處。
一名又一名宗門長老、代表，紛紛離席。
有駐守南疆荒嶺的山門宗主，一身布衣，身上還帶著山間風霜；有東海孤島之上的散修魁首；也有幾百年傳承，卻一直受主峰壓制的二流宗門耆宿。不多時，竟有二十餘人，陸續走到殿中，分立於一眾元老身後。
一人取出宗門存檔回執，一人呈上山門受難的記述，更有甚者，拿出當年凌霄子為逼其依附，以斷絕秘境准入相要挾的舊信。
為首的溫松陽手持一卷聯名的奏疏，絹帛之上，密密麻麻籤滿眾人的道號與印信，墨跡尚新，卻是眾人早已經私下商議妥當，只待一個時機，當庭呈上。
“陛下，我等今日聯名上奏，並非私結朋黨，更非刻意針對凌霄公一人。只為說破這些年，主峰之中，眾人敢怒而不敢言的實情。”溫松陽雙手高舉聯名奏疏，內侍快步上前接過，恭恭敬敬捧到天帝玉案之上。
“凌霄公執掌中樞財權、人事權多年，行事日漸獨斷。凡有長老、宗門與其政見相左，或是不傾心依附，便尋由頭打壓。或削減其宗門資源供給，或剝奪秘境准入資格，或是羅織細碎過錯，貶黜其在主峰的席位。數十年來，遭清算排擠的修士與山門，不在少數。”
“有人不願黨同，便被視作異己；不肯趨附，便要承受資源斷絕之苦。北境剋扣軍資，只是其中一樁。天下諸多支脈、中小宗門，皆深受此害。長此以往，主峰權勢愈發集中，各州道統日漸凋零，萬千底層修士寒心，於凌霄宗萬年基業，絕非善事。”
一番話說罷，滿殿寂然。
聯名奏疏攤開在玉案，數十道印信，大小不一，來自天南地北各州，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偽造。每一道簽名背後，皆是一個宗門，一條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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