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殿內，琉璃燈燭萬盞流輝，殿宇高闊，飛樑畫棟之上鏤刻上古諸天星宿道紋，乃是凌霄仙宗匯聚天下道運的朝會重地。方才凌霄子一番巧舌辯駁，借主峰大典開銷、崑崙墟營建為由，將剋扣軍備一事粉飾為宗門統籌大局，復又將罪責推諉於北境軍中糜費，一番說辭冠冕堂皇，竟說動不少立場搖擺的長老，殿中神識交疊，私議之聲此起彼伏。
物證賬冊雖明晃晃陳列於天帝御案，可天下之事，最怕便是遠隔關山。北境鎮北帥帳遠在萬重冰漠之外，魔淵瘴霧瀰漫四野，魔氣蝕擾靈訊，尋常傳訊符籙十有七八中途潰散，信使往來動輒耗費數月光陰。是以滿殿眾人心底，皆存一層顧慮：蘇玄宸所持，終究只是蒐集而來的卷宗簿冊，若無北境主事之人的親口親書佐證，便是孤證，難定一世權臣的罪責。
凌霄子立於玉階之下，一身紫紋道袍，神色依舊帶著蒙受誣陷的憤懣，眉宇間似有鬱鬱不平，可袖籠之中，五指已然緩緩舒展。於他而言，今日朝堂，最有利的便是這萬里山海的阻隔。楚清涵不能親至大殿對質，僅憑一堆賬冊，便無法將鐵枷牢牢扣在自己頭上。待朝會散去，他便可調動財庫署下心腹，塗改舊年檔卷，再捏造數份北境將士奢靡揮霍靈材的偽證，日積月累，便可慢慢消解今日殿上詰難，將這樁風波輕輕揭過。
道家有訓，虛言不足以定讞，孤證不足以斷獄，必當事者自陳，兩相勘合，方見世間曲直。
蘇玄宸靜立殿中側位，一身素色文士儒衫，神色淡靜，不見半分急躁焦灼。自碎魂冰壑與楚清涵一別，二人便早已料到此般朝堂變局。北境困於魔禍，主帥不得抽身赴主峰，若朝堂之上凌霄子顛倒黑白、移禍邊關，便需跳出凡俗驛傳的桎梏，以天道禁制為驛馬，以星河為通途，打破萬里隔絕。
二人耗費數十日夜，採北境凍土之下的玄水祖炁，引二十八宿周天星力，共鑄一套跨境神魂傳訊禁法。此禁不走人間驛館，不經仙宗傳訊司，不受魔域黑瘴侵蝕，以二人精血烙印為金鑰，一在凌霄天帝殿，一在北境鎮北帥帳，兩處遙相呼應，一旦觸發，密文直接橫渡虛空，落於御前，全程無第三人經手，絕無中途截獲篡改之虞。當初定約之時便有言在先：若凌霄子當庭嫁禍北境，便即刻啟禁，遞上親筆密奏。
正當殿內眾仙議論紛紜，不少長老已經開始猶疑動搖，凌霄子心中暗暗盤算後續佈局之際。
整座天帝殿穹頂，那維繫仙宗氣運的周天星斗大陣，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銀輝漣漪。不是殺伐鬥法那般震天動地，反倒似春水穿石，靜悄悄的一道道韻震盪，漫過殿中每一寸樑柱磚瓦。
嗡……
一聲清泠如玉磬輕叩的微響，穿透滿殿嘈雜，落進每一名修士耳識之中。
虛空之上，一道淺淺的星河褶皺緩緩舒展開來，一卷通體瑩白的冰蠶玉帛，自星芒之內緩緩飄落。玉帛邊緣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那是北境千萬裡冰原酷寒浸染留下的痕跡，霜花細碎，遇殿中暖融的道炁，絲絲縷縷化作朦朧白霧。帛卷首尾，烙下兩道獨一無二的印信，其一是楚清涵以自身神魂精血鑄就的鎮北帥印，道紋盤曲如龍，非本人絕不能仿造；其二便是蘇玄宸與楚清涵一同鐫刻下的禁制秘記，用以核驗此卷密奏的來路。
冰蠶玉帛悠悠下墜，越過層層白玉階臺，不偏不倚，輕輕落於天帝御案之上，恰好攤開在蘇玄宸此前呈上那一摞賬冊卷宗之旁。
喧囂的大殿，驟然死寂。
四下裡流轉往來的神識，瞬間盡數掐斷。數十道目光，齊齊投向御案。一眾長老心中無不震動，跨境傳訊本已是修行界難事，還要避開魔淵瘴毒，越過萬水千山，直接將將帥手書送入天帝坐鎮的中樞大殿，這般手段，早已超出尋常符籙傳信的範疇。
凌霄子身子微微一僵，肩背幾不可察地繃緊，袖下的指節驟然攥緊。他不是不曾防備北境送來文書，卻萬萬沒料到對方竟埋下如此後手。密奏不經過傳訊司，不經由任何官吏中轉，憑空降落在御前，自己安插在各處的暗線，連半分預警都未能傳來。方才胸中生出的幾分勝算，如逢驕陽之雪，頃刻消融大半。
凌霄天帝端坐九重玉座，珠旒垂落，細碎的玉珠輕輕搖晃，掩住眸底深淺情緒。他伸出兩根修長手指，指尖流轉一縷醇厚的帝道真元，先細細勘驗玉帛之上兩道印信，神魂層層掃過帛卷每一處，核驗有無篡改、偽造、神魂迷幻的痕跡。幾番查驗，確認確是楚清涵親手所作，無半分偽飾。
而後，天帝緩緩展閱密奏。
殿內靜得可聞殿角玉燈燈焰噼啪跳動之聲。
冰蠶玉帛之上，墨色沉斂厚重，筆力剛硬，不見文人辭藻的虛浮華美，一字一句，皆是戍邊之人親見親歷的世事滄桑。開篇先述北境大局：魔淵裂隙歲歲躁動，黑瘴翻湧，十萬鎮北軍戍守冰漠凍土，將士身披凍裂甲冑，枕戈臥雪，年年都有無數兒郎埋骨雪原，以血肉身軀，為整個凌霄仙宗擋下域外魔禍。
隨之，一樁樁、一件件，盡數道破多年來凌霄子施加於北境的百般刁難。
起先，是軍備物資層層剋扣。宗府朝堂議定調撥北境的靈甲胚料、療傷丹丸、禦寒靈布，每一回自主峰財庫批出，待運抵北境帥帳之時，便折損大半。甲冑多是以次等凡鐵充數，刀劍易捲刃，護心鏡脆薄難御魔兵；療傷丹藥數目年年縮減，不少浴血負傷的兵士，只能靠著尋常草根草藥苟延殘喘；隆冬雪季，邊關酷寒徹骨，許多士卒竟連一件完整禦寒靈袍都得不到。每逢魔禍大戰落幕，北境死傷累累，本該追加撫卹補給，凌霄子便屢屢壓下中樞批文，百般擱置推諉。
再往後，便是那場牽動整個北境的逼婚舊事。密奏之中寫得坦蕩直白，凌霄子意欲將十萬鎮北軍化為一己私屬，便借宗族姻親相脅迫，逼迫楚清涵嫁入凌霄嫡系，欲以婚約枷鎖，捆住邊關兵權。楚清涵一身戎馬，心念全系萬千戍邊將士，不願拿邊關安危做朝堂交易，數次正色婉拒。便是自那時起，主峰對北境的物資撥付，愈發苛薄，處處掣肘。
密奏亦毫不隱晦記下，凌霄子接連派遣心腹幕僚，安插大批暗線細作滲入鎮北軍幕府上下，監視將帥一舉一動。但凡軍中將領敢於上書直言邊關困厄，或是不肯依附凌霄子派系，輕則調離北境，剝奪手中兵權，重則羅織虛浮罪名，召回主峰打入天牢。
密奏後半幅，更是條分縷析，將歷年每一回物資調撥的年月、朝堂原定數額、最終實際運抵北境的數目，一筆一筆羅列清楚。
御案之上，一邊是蘇玄宸自財庫舊檔、各州轉運司蒐集得來的中樞賬冊，紙上是冰冷的數字出入；一邊是楚清涵萬里之外遞來的親筆密奏，紙上是邊關將士的血淚苦難。冊頁互相對勘，年月相合，數額一一對應，人證物證，於此刻盡數合攏。
凌霄天帝閱畢整卷密奏，指尖輕輕叩擊御案檀木檯面，沉悶一聲，悠悠迴盪在空曠大殿。他抬眼，目光越過層層玉階，落向階下的凌霄子。那是帝者之目，不怒自威，如臨萬丈寒潭，喜怒藏於深處，卻壓得滿堂人心神肅然。
“凌霄子。”
天帝聲音並不高昂，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座天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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