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主峰,客卿洞府外的玉階,浸著一層薄涼的月華。
剛剛結束觀星臺那場關乎長老權柄劃分的朝堂議事,晚風捲過鬆濤,漫過重重瓊樓玉闕。主峰之上處處是仙家琉璃殿宇,飛簷勾連星漢,雲氣在樑柱之間流轉,可這一派恢弘盛景之下,內裡卻是盤根錯節的人心算計。蘇玄宸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儒衫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目光抬眼望向天幕之上錯落的星軌。
方才朝堂之上,他依舊恪守本分,不多爭一言,只於秘境安保、機緣分配兩件實事之上吐露己見,一副恬淡無爭的模樣,落在凌霄天帝眼中,是可用的平衡之棋;落在凌霄子眼底,卻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幾日來洞府門前從未冷清。時而有中立宗門的長老登門拜謁,攜來靈草古卷,暗遞交好之意;時而又有凌霄子麾下的親信,假借問策算道之名前來窺探,句句試探,字字藏鋒。蘇玄宸心中透亮,他如今身居凌霄客卿之位,手中握有崑崙墟的推演圖譜,又得中州諸多中小宗門人心依附,可終究缺少那兩份能夠一擊斃命的鐵證——凌霄子與魔域締約的密卷,還有蒼梧宗主臨死之前留下的遺言。
若無此二物,縱使朝堂之上佔盡口舌上風,也只能制衡,不能傾覆。凌霄子根基盤亙凌霄仙宗數十載,黨羽遍佈刑律、兵戈、典籍諸堂,僅僅依靠篡改墟圖、暗通毒影教這些旁證,最多削其臂膀,傷不到他根本。蒼梧滿門的血海深仇,便依舊埋於塵土,不見天日。
收回遙望星河的目光,蘇玄宸緩步走回洞府之內。
這座主峰西側賜下的客卿洞府,經天機谷隨行陣法師連夜佈下隱匿、預警、迷幻三重複合陣紋,外界神識難以穿透半分。洞府中庭植著一株自蒼梧舊地移栽而來的青桐,枝幹清瘦,枝葉寥落,每到夜深,便會落下幾片枯黃的葉子,落於青石地面。每每望見此樹,蘇玄宸心底便會浮起當年蒼梧劍派山門大火,烈焰焚林,劍鳴斷絕的那一夜。
石案之上,攤開厚厚一疊卷宗,皆是多日以來收集得來的各方證物。有執法堂長老篡改圖譜之時殘留的靈力印記,有中小宗門弟子在崑崙墟險地死裡逃生留下的口供筆錄,還有天機暗衛零零碎碎探查出來,凌霄子私下和毒影教往來的蛛絲馬跡。樁樁件件,只能證明其私害同道,卻不能夠掀開數十年前那樁驚天舊案。
要翻蒼梧舊案,便要入魔域萬魔窟。
可凌霄主峰看守森嚴,一舉一動皆落在無數雙眼睛底下。若是貿然消失,必會引得凌霄子全力警覺,佈下天羅地網四處搜捕,別說求取罪證,恐怕尚未踏出凌霄地界,便已身陷重圍。
欲行險路,必先布假象。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霞漫過凌霄天帝所居的紫宸大殿。
殿內雲紋地磚瑩潤如玉,香菸嫋嫋自青銅博山爐緩緩升騰,繚繞於樑柱之間。凌霄天帝高坐玉座之上,頭戴九流玉冠,一身玄色帝袍繡滿周天星辰紋樣,目光沉靜,俯瞰階下眾臣。殿中侍立的長老、仙官分列兩側,衣袂鏘然,滿殿肅穆。
蘇玄宸緩步出列,手持一卷親筆寫成的辭呈簡牘,雙手捧起,躬身行禮。
“晚輩蘇玄宸,叩見天帝。”
他的聲音清和,不高不低,響徹整座紫宸大殿。
“自蒙天帝垂青,授凌霄客卿之位,得以列席朝堂議事,參與崑崙墟機緣排程,心中常懷感念。只是近日以來,神魂耗損過重,推演靈脈星象之時,時常心神恍惚。我本是山野閒散之人,性喜山水,不慣久居瓊樓朝堂,被俗務纏身。今斗膽上書,懇請天帝准許,辭去部分議事許可權。願放下主峰繁雜俗務,遍歷四海名山大川,行走天下,觀山河地脈,推演天地靈脈流轉之理,以求養神魂,悟算道本源。”
這番話,說得謙恭有度,不卑不亢。不求全部脫身離去,只求辭去一部分朝堂權責,擺出一副倦於權謀、一心向道、寄情山海的姿態。
大殿之內,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竊竊私語。
諸多長老目光交錯,心中各有思量。有人暗自惋惜,覺得這樣一位算道奇才,竟無心於中樞權柄;也有人心中暗自鬆一口氣,少了這樣一位公允得人心的客卿,朝堂之上的格局,又會生出變數。
玉座之上,凌霄天帝指尖輕輕敲擊玉椅扶手,目光落在階下蘇玄宸的身上。這些時日,他看得明白,此人算道通天,陣道卓絕,行事中立公允,不結黨,不攬兵權,是制衡凌霄子一黨最好的棋子。心中本不願就此放他遠去,可蘇玄宸言辭懇切,理由堂堂正正,是求問道,非是避禍叛逃。若是強行扣留,反倒落得一個禁錮賢才的名聲,引得天下仙門非議。
天帝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渾厚:“先生算道冠絕當世,於我凌霄多有裨益。既然神魂倦怠,欲遊歷山河求道,朕不做強留。客卿身份依舊保留,只是免去你日常朝堂隨朝議事之責。遊歷四海,若有所得,可隨時傳回主峰。待你神遊歸來,紫宸大殿,依舊留有先生一席。”
“多謝天帝體恤。”蘇玄宸再度躬身拜謝。
站在朝臣行列之中的凌霄子,此刻袖中五指暗暗攥緊。
聽聞蘇玄宸要離山遠遊,他心底第一時間翻湧而起的,便是重重疑雲。
這個突然橫空出世的算道高人,來歷始終撲朔迷離。先前自己百般試探追問師承,對方只用偶遇隱世散修的說辭搪塞過去,滴水不漏。如今剛剛在朝堂站穩腳跟,手中握有崑崙墟完整墟圖,又深得不少中小宗門擁護,正是大有可為之時,忽然要拋下權位遠遊山水,世間哪有這般湊巧之事?
凌霄子心中隱隱不安,猜測蘇玄宸此去,絕非單純遊山玩水,怕是暗中要去尋覓什麼要緊物事。可對方遞交辭呈理由光明正大,天帝已然金口玉言應允,滿殿文武皆看在眼裡,他沒有半分由頭可以出手阻攔。若是強行發難,反倒顯得自己心胸狹隘,忌憚賢才,惹得天帝更加猜忌。
萬般疑慮,只能壓入心底。凌霄子邁步出列,面上堆起一副禮賢下士的懇切笑意,高聲說道:“蘇先生心懷大道,寄情山海,實乃我輩修士楷模。既然決意遠遊,主峰這邊,車馬、行路靈資,我凌霄仙宗自會盡數備好。願先生遍歷九州,悟道有成,早日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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