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主峰觀星高臺之上,天風浩蕩,星河垂落。
蘇玄宸獨立於十二根二十八宿盤龍石柱之間,一身素色儒衫被高空長風捲得獵獵飛揚。腳下是億萬裡翻湧的雲海,雲浪沉浮,時而如群山崩塌,時而如靜水沉淵,將整座中州大地大半掩於茫茫白霧之下。
方才極目四方,北境烽火、天機群峰、江南蒼梧舊土,一一入眼。胸中萬千思慮,隨天風起落。
今夜回首來路,始於金陵城外那一座簡陋柴院。彼時蘇玄宸隱樵于山林,斂盡一身算道光華,藏身於市井煙火,與販夫走卒、山野散修為伍。那時手中一無所有,無官爵,無兵甲,無朝堂名位,僅有一身通天推演之術,還有心底深埋的蒼梧三谷滿門血染的舊恨。
世人只知樵夫蘇玄宸,砍柴渡日,性情閒散,卻無人知曉,那柴院石室之中,封存著一卷卷沾著舊歲血淚的罪證,藏著一族覆滅的過往。
自金陵啟局,步步為營,環環相扣。
先令藺玄機調動探微司遍佈九州的眼線,將崑崙墟完整推演圖譜的訊息,悄悄散入各州坊市、中小宗門之間,不顯露身份,不提及蒼梧舊事,只以墟中機緣引動天下底層修士之心。而後拆分墟圖,隱去核心至寶點位,將一張張墟圖殘卷交到受凌霄主峰壓榨的小派弟子手中,助他們避開墟內凶煞殺陣,尋取適配道基的靈材。不圖一時虛名,只求於高高在上的仙宗體系之外,收攏那些被權貴漠視的芸芸修士之心。
人心,從來都不是靠威壓強搶而來,而是一絲一毫,於危難之中施以援手,於不公之處稍稍伸張公道,慢慢積攢而成。
隨後便是辭別金陵柴院,封存石室罪證,蒼梧三谷進入一級戒備。蘇玄宸褪去樵夫粗布短褐,換上一身文士儒衫,攜三名高階暗衛、一名頂尖陣法師,遠赴凌霄主峰大典。
凌霄山外的主峰坊市,魚龍混雜,九州長老、散修魁首、仙宗內門子弟雲集一處,暗流潛藏於市井煙火之下。他低調棲身偏僻客棧,冷眼旁觀凌霄子黨羽、中立元老、對立派系三方人馬的周旋博弈,於喧囂鬧市之中,靜候風波而起。
而後三流宗門弟子持凌霄官方篡改的假墟圖前來求助,訴說依照圖譜前行,險些殞命墟外禁制。便是那一場當眾推演,蘇玄宸以算道本事,逐條拆解圖譜破綻,點出人為篡改的痕跡,初次將通天推演之能展露於眾人眼前。
凌霄子的心腹執法堂長老當即登場,當眾厲聲發難,欲扣下蘇玄宸治罪,想要殺雞儆猴,震懾所有心存異心的中小勢力。危機一觸即發之時,蘇玄宸催動隨身木道陣器,復刻圖譜之上被人為塗改的星紋,借天地道炁顯化出長老篡改圖紙之時遺留的專屬靈力印記,鐵證昭昭,當眾揭穿凌霄子一黨偽造秘境線索、構陷修士、借崑崙墟除去異己的陰謀。
那一刻,全場譁然。
千千萬萬參會修士方才看清,高居凌霄主峰的權貴,竟為爭奪機緣分配之權,草菅同道性命。原本搖擺不定的諸多小宗門,盡數倒向手握真圖、行事公允的蘇玄宸,凌霄子籠絡底層勢力的謀劃,一朝崩塌。
風波鬧到天帝殿,凌霄天帝傳召問詢。大殿之上,蘇玄宸言辭剋制,只論秘境禁制虛實,不主動攻訐派系權鬥,只擺推演實證,不逞口舌意氣,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避開了帝王最深的猜忌。
凌霄子於此之後,才算真正看清此人的分量。算道陣道雙絕,手握九州底層修士人心,背後又有行蹤莫測的天機谷作為依仗,若是強行打壓,便要與天下中小宗門為敵。殺機藏於心底,表面之上,卻生出招攬之意。
於是便有了親赴客棧登門,褪去長老威儀,丟擲凌霄客卿的高位,許以靈泉洞府、無窮修行資源、崑崙墟優先准入,言辭懇切,請蘇玄宸入主峰輔佐自己爭奪宗主大位。
蘇玄宸沒有當即應承,以閒散成性、不耐宗門規矩束縛為由委婉推拒,卻又隱晦點出自身推演陣道之能,可以助凌霄子穩固權柄。拿捏住對方求才若渴的心思,一點點抬高自身入宗的籌碼。深夜又有機密自天機暗衛手中遞來,藺玄機細細叮囑入宗之後的行事分寸,送來凌霄宗各派系細分名單,敵友忠奸,一一標註。謀劃既定,方才順勢應允客卿一職,對外只稱感念禮賢下士,私下定下底線:只參與大典、秘境、朝堂議事,絕不執掌兵權刑律,以此降低全朝堂對自己的戒備。
遷入主峰西側客卿洞府,隨行陣法師連夜佈設隱匿、預警、迷幻三重複合陣紋,隔絕一切外來神識窺探,地底開闢密室,妥善安放精簡罪證與天機傳訊玉符。待到崑崙墟准入開啟,機緣分配議事之上,蘇玄宸手握完整墟圖,不偏私凌霄子一黨,將高階靈材與傳承線索均衡分予受壓迫的中立小派,繼續穩固天下中小宗門的人心。
其後長老大選朝堂議事開啟,凌霄宗中樞權柄劃分,各方長老當庭吵作一團。蘇玄宸少言寡語,只在秘境機緣分配、墟境安保兩件要務之上出言獻策,言語公允中正,不給任何派系站臺,於天帝心中落下一個無爭公允的印象。
議事散後,凌霄子私下單獨留他,旁敲側擊追問師承來歷,疑心他背後藏著隱患。蘇玄宸以遊歷散修,偶遇隱世算道老者的說辭應對,滴水不漏,將蒼梧、天機谷的蹤跡盡數掩蓋。
洞府之中,又有天機暗衛藉著遞送靈材的由頭潛入,送來密報:蒼梧散落各地的殘脈已經盡數蟄伏,只待號令;同時也帶出凌霄子與毒影教私下往來的零星線索。
崑崙墟入口值守安保,凌霄子暗中指使手下修士改動墟外禁制,想要製造一場“意外”將蘇玄宸除掉。幸得《通天算經》推演先機,提前察知禁制異動,不動聲色將損傷修復,反倒悄悄留存下對方動手的靈力證物。
風波之後,十餘家受過恩惠的中小宗門長老,悄悄來訪客卿洞府,願於暗處站在蘇玄宸一方,承諾日後朝堂大選、議事之時呼應他的主張,結成仙宗外圍的無聲同盟。
無數資訊彙集深夜洞府,蘇玄宸挑燈伏案,結合天機情報與多日朝堂冷眼觀察,繪出完整的凌霄派系圖譜,劃分為凌霄子奪權黨、中立元老、兵權將領、依附小派四大陣營,每個人的軟肋、把柄、立場,一一以硃砂標註。
天帝權衡大局,知凌霄子根基盤根錯節,驟然重罰,恐仙宗內部四分五裂;域外魔淵躁動未平,北疆烽火不息,又需要借凌霄子殘存勢力制衡北境邊軍,是以暫緩對凌霄子本人定罪,削其實權,保留名位,將蘇玄宸視作平衡朝堂兩方勢力的樞紐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