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諭旨下達,提升客卿議事許可權,秘境、邊防、財庫三大宗門命脈要務,皆可列席參斷,特許隨時入宮奏報,不必等候朝會。自此,一名外來客卿,真正踏入凌霄宗權力中樞。
得權之後,不曾驕矜冒進,連夜向四方同盟傳遞密訊:天機谷、蒼梧舊部、北境楚清涵、各州中立宗門,四方統一定下長線步調——隱忍蟄伏,持續搜求凌霄子作為屠門主謀的鐵證,不逞一時口舌之快,待證據閉環,天時相合,再翻蒼梧舊案。
夜深人靜,洞府燭火搖曳,蘇玄宸完整覆盤自金陵一路走來的全盤棋局,一一清點手中全部籌碼:天下底層修士的人心、朝堂中立元老的人脈、天機谷情報財力、北境十萬邊軍的武力底牌、凌霄宗內部已然撕裂的派系裂痕、分層整理完備的全套罪證。
六大籌碼盡數齊備,再無重大短板。
只是,外圍罪證雖已確鑿,可能夠直接釘死凌霄子主導蒼梧屠門的核心鐵證,依舊缺失。
思緒收回,自漫溯過往之中抽身,蘇玄宸立於觀星高臺,仰頭仰望浩瀚星河。
二十八宿流轉周天,道家講天道迴圈,報應昭彰,可天道的公道,往往不會自行落到人間。世間冤屈,大多要靠活人一步一步去爭,一寸一寸去求。
雲海在腳下奔湧,高臺之上萬籟俱寂,唯有石柱之上古老星紋,隱隱發出極淡的嗡鳴,彷彿上古仙道先賢,冷眼旁觀這一場人間權與仇的糾纏。
他手中,已經撕開凌霄宗重重帷幕,攪動整個中州仙宗的格局。自金陵柴院的一介隱者,到凌霄主峰能夠左右三大要務的中樞客卿。落幕不等於了結。
凌霄子雖羽翼折損,三大心腹身陷天牢,實權被削,卻依舊高居仙宗朝堂,未曾伏法。那一樁百年蒼梧滅門血案,依舊沉埋在歲月塵埃之下,真相未公,冤魂未雪。
明面上的朝堂對峙暫告一段落,往後更多的,是暗處無聲的廝殺。
凌霄子絕不會坐以待斃。殘存的黨羽遍佈宗府六部與各州分舵,他們會羅織流言,離間同盟;會追殺尋訪舊案的人證,銷燬陳年信札物證;會借財庫、邊防、秘境諸事處處設下圈套,伺機構陷。天牢之內的三名重犯,供詞真真假假,亦藏無數變數。
天機谷的密探,還要繼續遊走於刀光劍影之中,追索那一份最關鍵的主謀罪證。江南蟄伏的蒼梧舊部,仍要壓下胸中焚心的悲憤,隱忍待時。北境十萬將士,依舊要戍守北疆,抵禦魔域的滾滾魔潮,不可輕動。九州萬千中小宗門,依舊要在兩大派系的夾縫之間保全山門,留存證據,靜候雷霆。
蘇玄宸緩緩閉上雙眼,晚風拂過鬢邊。
心中那一份血海,不曾因身居中樞而有半分消解。可他亦牢牢記得一路走來悟出的道理:復仇不是目的,昭雪才是本心。若是為報私仇,引得中州仙宗內亂,魔域趁裂隙南下,萬千無辜修士生靈塗炭,那便違背了蒼梧一脈所守的道。
求公道,而不求殺戮;要清冤,而不求大亂。
少頃,他緩緩睜開雙目,眸底沉靜如深潭,不見洶湧戾氣,卻藏著千鈞重量。
他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觀星臺冰冷的玉石欄杆,欄杆之上,刻有上古道家銘文:“天網恢恢,疏而不失,然天道無言,寄望於人。”
天道高懸,卻不會親自下凡斷案。人間的是非曲直,終究要靠人間之人來完成。
蘇玄宸轉身,不再眺望四方雲海。
該看的山河已經看過,該清點的籌碼已然清點完畢,該佈下的棋子盡數落於中樞棋盤。
金陵棋局,攪動中樞,到此終章。
而第三卷的大幕,將從追索屠門鐵證、暗鬥朝堂陰謀開始。前路漫漫,步步荊棘,只待證據完備,天時既至,便要將那樁塵封已久的蒼梧冤屈,徹底大白於天下。
他舉步,沿著盤旋而下的玉階,一步步走下凌霄主峰的最高觀星臺。
身後漫天星河依舊輪轉,雲海滔滔不息,萬千瓊樓玉宇的燈火,在夜色之中明明滅滅,如同這修仙世間,數不盡的人心與慾望。
這一盤棋,尚未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