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魂墟沒有分明的朝暮，穹頂那層亙古不散的暗紅靄氣，將天地浸在一片朦朧的赭紅之中，分不清是夕照垂落，還是晨光初升。
蘇玄宸一行人蟄伏石室客棧，已然過去了大半日。
少年阿禾扮作外出採買物資的學徒，穿梭在縱橫交錯的街巷之間，一邊購置乾糧、清瘴魔草，一邊不動聲色蒐集市井流言，把毒影教人員輪換、散修聚居的巷弄位置一一記在心底；陣法師老匠則揹著那隻斑駁陣匣，遊走各處攤販之間，佯裝挑選殘破陣石廢棄玉簡，暗中勘定整座墟市之內探神禁制、監視陣紋的佈設方位，哪些巷口布有引靈之陣，哪片牆角藏有窺神符咒，盡數默記；石七緩步遊走墟市外圍，勘察出入坊市的大小通路，記下暗哨值守換班的時辰，何處易於隱匿，何處容易遭到合圍，一一瞭然於心。蘇玄宸留守客棧石室，將眾人陸續傳回的種種訊息細細甄別推演，分辨何為實情，何為市井訛傳。
一切尚且安穩，直至坊市西南的貧民陋巷，驟然爆發出一陣轟然的打鬥喧囂，衝破市井嘈雜，穿透層層石牆，遙遙傳至客棧。
那一片街巷，是碎魂墟最為破敗的地界。石屋低矮逼仄，房舍歪歪斜斜擠作一團，大多是逃亡流離的散修落腳安身之處。尋常商客、稍有家底的魔修皆不願踏足這片泥濘之地，也恰恰因此，成了大批受迫害散修的容身角落。此刻兵器交擊的脆響、魔功衝撞的轟鳴、怒喝與痛呼交織一處，層層疊疊滾滾而來。
石七耳朵微微一動，沉聲道：“出事了。”
蘇玄宸神色不變，抬手重新將斗篷兜帽拉下，把面容隱入陰影。“走，去看看，切莫張揚，不可暴露仙道修為。”
四人悄無聲息推開朽壞的石室木門，沿著巷道陰影，藉著兩側高低錯落的石屋遮蔽身形，俯身潛行。腳下黑泥地積著渾濁汙水，踩上去發出細微咕嘰聲響，幾人腳步輕捷，儘量消去動靜，避開街面上往來行人的視線。轉過兩道風化剝落的石牆拐角，眼前的景象便豁然鋪展開來。
這是一條死巷，巷尾一堵斷裂的黑石殘牆，斷口參差，佈滿歲月與廝殺留下的斧鑿刀痕。
七八名黑衣勁裝的毒影教弟子，已經把五名魔域散修死死圍困在殘牆之下。每一名毒影教弟子袖口，皆繡著一朵漆黑幽豔的毒花，墨色毒炁如同滾滾墨浪，自周身翻湧升騰，毒霧掠過石壁，岩石便滋滋作響，泛起片片灰白腐蝕痕跡。
被圍困的散修人人帶傷，衣衫撕裂，皮肉翻卷，鮮血順著身軀滴落，在腳下黑泥積成暗色水跡，已經被逼至退無可退的絕境。為首之人，便是夜獠。
夜獠身軀魁梧高大，肩背寬厚，肌膚之上生著魔域本土子民與生俱來的淺灰魔紋，如同山川溝壑蔓延在臂膀胸膛。一頭粗硬黑髮散亂披落，手中緊握一柄獸骨鍛打的闊刃骨刀，刀刃佈滿大大小小的缺口，是無數次死戰磨出來的痕跡。他胸膛一道深長創口，皮肉綻開，暗紅的血液浸透半身衣料，卻依舊挺直身軀，橫刀擋在身後負傷同伴身前，脊背如荒山孤石，不肯半分屈膝。眼底是困於絕境的孤狼一般的光芒，隱忍，憤怒，卻不見半分乞憐。
此人便是碎魂墟流亡散修之中聲望最高的頭領。待人重義，但凡有部族遭毒影教屠戮逃來碎魂墟，他便會傾盡自己微薄積蓄接濟收容，因而在流離散修之間威望日隆。於毒影教而言，夜獠便是一根眼中刺、肉中釘。只要他一日尚在，流亡散修便有一處精神依靠，便難以徹底降服。今日毒影教便是借搜捕逃犯的名目，直接帶人圍堵，意圖當場斬殺，殺雞儆猴，震懾整個碎魂墟所有不肯俯首的散修。
巷口外圍，早已圍攏一圈看熱鬧的流民、散修。人山人海，人人眼底藏著憤懣，拳頭暗暗攥緊，卻無一人敢越上前半步。
碎魂墟的規矩刻在每個人骨血之中。得罪毒影教，便是死路一條。上前相助，非但救不下旁人，反倒會把自己連同親友一同拖入滅頂災禍。眾人只敢遠遠觀望，低聲嘆息，滿腔怒火，盡數壓在胸腔之內，不敢化作半分行動。
“夜獠！束手受縛！”
毒影教領頭的小頭目向前踏出一步，一身黑衣被魔風鼓動，指尖一縷碧綠色毒煙嫋嫋盤旋，毒氣所過，空氣都微微扭曲。他臉上帶著貓捉老鼠一般的戲謔冷笑：“歸順我毒影教，獻出你手下所有散脩名冊，供我教驅策，尚可留你一條性命。若是執意頑抗，今日這條死巷，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夜獠粗重地喘息，胸膛傷口隨呼吸陣陣刺痛，一口帶著腥氣的濁氣咳了出來，落在腳下泥土。
“我等世代居於邊陲山谷，耕獵自足，不曾劫掠，不曾惹禍。”夜獠聲音粗啞厚重，帶著魔土子民特有的腔調，“只求守族人一條活路，你們為何步步緊逼，不肯留一線生機？”
“活路？”那頭目仰頭大笑，笑聲滿是刻薄嘲諷，“魔域邊陲的生路，從來由我毒影教說了算。中州凌霄仙宗賜下機緣寶材，命我教統御此地，爾等不肯俯首，便是悖逆天道，本就該死。”
話音未落，頭目手掌猛地向前一揮。
“動手！全部拿下，反抗者，就地格殺！”
七名毒影教弟子應聲齊出，碧綠色毒炁化作一道道毒蛇般的光刃，縱橫交錯席捲向前。腥臭蝕骨的毒氣瀰漫整條小巷，牆根雜草觸到毒霧，轉瞬便焦枯化作飛灰。
夜獠咬牙暴喝一聲，手中骨刀魔光大盛，漆黑魔力轟然爆發，硬撼迎面而來的數道毒刃。金鐵交鳴巨響炸開，狂暴衝擊力四下震盪，巷中碎石塵土漫天飛揚。夜獠本就身負重傷，強行催動魔功，胸膛傷口瞬間崩裂，鮮血洶湧而出，身軀連連踉蹌後退數步，險些栽倒在地。
他身後四名同伴，本就已經氣力耗竭。轉瞬之間，便有兩名散修悶哼一聲，被毒光掃中身軀，慘叫著重重摔倒在泥水之中，渾身皮肉被毒氣腐蝕，再難站起。餘下兩人，身上也添新傷，搖搖欲墜。
眼看毒影教眾人就要一擁而上，取夜獠性命，圍觀人群之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唏噓。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巷弄兩側，幾處不起眼的牆角石縫之內，忽然亮起一縷縷極淡極幽的灰銀色微光。
這光芒並不熾烈，隱在塵土陰影之間，若非修為高深，幾乎難以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