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土古道的長街依舊喧囂不絕，各色行旅往來穿梭。玄客一行四人，兜帽低垂，隱去大半面容，混在人流之中，緩緩離開市井聚落。
身後市井的吆喝、打鐵的叮噹聲響一點點遠去，腳下的道路漸漸由踩踏堅實的土路，變為碎石遍地的荒徑。人煙愈發稀疏，放眼四野，再也看不見土坯屋舍、茶棚貨攤，只有一望無際的曠野向西方鋪展開去。
玄客，也就是改換形貌名號的蘇玄宸，一身玄色勁裝，灰舊斗篷牢牢裹住身軀，表層衣料之上，刻意沾染了些許荒土塵土與淡淡的魔瘴氣息。丹田識海深處，《通天算經》的本源靈光死死斂閉，不洩一絲仙道氣韻，體表縈繞著一層薄薄駁雜魔息，遠遠望去，與常年遊走魔土的流浪方士別無二致。身側，護衛石七面色沉冷，目光不斷掃過兩側荒原，每一步前行，都在分辨草叢、巖丘之後是否潛藏埋伏。陣法師老匠揹著沉重的陣器木匣，指尖時不時輕叩匣身，暗中催動小型預警陣盤，但凡有神識窺探、靈力異動，匣中陣紋便會微微震顫示警。少年阿禾跟在隊伍末尾，揹負簡易行囊，少言寡語，一雙眼睛留意來路，提防身後是否有尾巴悄悄尾隨。
越往西走，天地間的氣息便愈發分明。
自中州一路而來，那溫潤清和的仙道靈氣，一點點稀薄消散在風裡。空氣中，一股陰冷、沉濁的魔息隨風漫卷，鑽進衣袖領口，拂過肌膚，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滯悶寒意。曠野之上的草木也徹底改換模樣，不再是中州青翠的林木芳草。地上生滿低矮扭曲的魔草，草葉泛著暗紫、墨黑，莖稈帶著細小尖刺，偶有幾株野花，花瓣也是暗紅如血。山石多呈焦褐、青黑，岩石表面佈滿被魔瘴侵蝕出來的細密孔洞，遠遠望去，整片大地彷彿被一層沉鬱的暗色浸染。
一路跋涉兩日荒原，沿途避開好幾處散魔劫掠的營地，繞開毒影教在外圍佈設的流動巡哨。荒原之中沒有平坦官道，只有上古時代遺留下來斷斷續續的古馳道殘跡，地面佈滿巨大龜裂，深不見底，偶有骸骨散落道旁，有修士的遺骨，也有魔物的獸骨，風吹過裂谷，便會捲起嗚嗚呼嘯的罡風，如同無數亡魂低聲哀鳴。
這日午後，遠方地平線上，一座殘破巨碑，自荒草亂石之間突兀聳立而起。
那便是仙魔古界碑。
億萬年前，上古仙魔兩域劃界之時所立，整塊碑身由天外玄鐵澆築，高逾十數丈，巍峨雄渾。可歷經無數歲月戰火侵蝕，碑體早已不復完整。半邊碑面崩碎坍塌，斷裂的殘塊散落在四周荒草之中，碑身上鐫刻的古老界域銘文被戰火與魔瘴腐蝕大半，大多字跡斑駁模糊，只有寥寥數個古篆殘痕，尚能依稀辨認出“仙”“魔”二字的輪廓。碑基四周，箭鏃、斷刃埋入土中，層層疊疊，皆是過往兩域廝殺留下的舊物。
界碑以東，尚屬棄土古道，是兩域皆不管轄的夾縫；一步跨過界碑向西，便是真正的魔域邊陲疆土。
四人在界碑東側數百步外停下腳步，遠遠凝望這座飽經滄桑的古碑。
罡風呼嘯，拍打著巨大碑身，發出沉悶的嗡鳴。天地彷彿在此處劃開一道無形的鴻溝。以東，縱然貧瘠混亂，尚且殘留幾分人間煙火；以西，便是魔息主宰的山河。
石七上前半步，俯身蹲下身，指尖撫過地面土層，低聲說道：“界碑附近有往來行旅足跡，也有毒影教巡哨人馬踩踏的痕跡，應當會有小隊在此輪值，不可貿然直接從碑下大路橫穿。”
老匠取下背上木匣，掀開匣蓋一角，匣內數枚細小玉珠微微亮起，預警陣紋緩緩流轉：“神識探查，界碑正面大路兩側巖丘，藏有三處隱匿哨位，至少七名毒影教修士駐守，明面上盤查過往行人，暗中記錄每一個向西踏入魔域之人的氣息。走正路，我們這身偽裝縱然可以矇混一時，也極易留下氣息印記，後續會被一路追蹤。”
玄客抬眼望向古界碑左右兩側。巨碑南北綿延，斷裂的殘垣亂石蔓延數里。他雙目微斂，識海之中雖不催動算道靈光，卻以本心體察地脈流轉，很快便鎖定界碑南側，一處亂石堆積的崩塌缺口。那裡是當年大戰，界牆崩裂之處，巨石層層堆疊，荒草灌木瘋長遮蔽，地形複雜，大型隊伍無法通行，只有零星亡命之徒會從亂石縫隙偷偷翻越界域，毒影教只在此留下一道簡易預警禁制，並無人手常駐。
“不從碑下正道過境，向南繞行，翻亂石斷垣而入魔域。”玄客聲音依舊刻意壓得低沉沙啞，是屬於流浪方士玄客的語調，“避開明哨，只闖一道禁制。老匠，需要你出手，悄無聲息消解那處預警陣紋，不可激起半分警訊。一旦警報響起，方圓百里之內的毒影教遊騎，頃刻便會合圍而至。”
老匠微微頷首，將木匣重新背好：“交給我。那只是低階觸發禁制，以掩息陣紋便可悄悄化解，不會生出波瀾。”
四人繞開古界碑的主道，藉著荒草亂石的掩護，向南迂迴一里多地。四周荒草沒過膝蓋，暗紫色的魔草尖刺刮蹭斗篷布料，發出細碎沙沙聲響。沿途時刻壓低身形，躲在巨大斷石之後，遠遠可以望見界碑主道之上，幾道黑色衣袍的毒影教哨卒往來巡走，鎧甲配飾在昏蒙天光之下閃過冷光。
行至那一處斷垣缺口。
堆積如山的斷裂玄鐵巨石交錯堆疊，縫隙曲折幽深。一塊半埋土中的黑石之上，刻著一道極淡的黑色陣印，那便是毒影教佈下的預警禁制，尋常人肉眼幾乎無法分辨，一旦生人靈力觸碰，便會燃起烽煙傳訊。
老匠緩步上前，自袖中取出數枚細小的灰色陣石，指尖靈力極輕地流淌而出，沒有半分爆發，如同流水浸潤泥土。陣石一一嵌入禁制四周石縫，一層灰濛濛的迷障陣紋緩緩鋪開，將那道黑色陣印完整包裹、消解。原本微微蓄勢的禁制，如同被矇住口鼻的野獸，悄無聲息沉寂下去，沒有激起一絲一毫的波動。
“禁制已封，可通行。”老匠低聲回稟。
玄客率先邁步，踏上堆疊的斷石。
腳下石塊冰涼，沾染千百年不散的淡淡魔煞。他一步跨過那道無形的仙魔疆域分界線。
就在踏過斷垣缺口的那一剎那，周身天地氣韻驟然一變。
彷彿一道看不見的屏障被一腳踏破。
身後，棄土古道那股仙魔混雜、尚且偏向人間的氣息徹底隔絕。撲面而來的曠野罡風，不再是荒土的蕭瑟，而是純粹濃烈的魔息長風，呼嘯翻卷，拍打鬥篷獵獵作響。陰冷的氣流穿透衣料，拂遍四肢百骸，縱然有衣物隔絕，皮膚依舊生出一層細微寒意。
抬頭仰望天穹，連日月天光都已然改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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