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踏過仙魔古界碑的斷垣之後,玄客一行四人,便徹底置身於魔域的山河之間。
頭頂那層終年不散的暗紅靄幕,如同一塊洗舊的血色紗羅,沉沉籠罩萬里荒土。白日不見中州那般耀目的金陽,只有一輪蒙塵般的赤日懸於天穹,灑落的光線昏蒙沉濁,把大地萬物都浸上一層淡淡的赭紅。四下曠野,不見鬱郁喬木,唯有叢生暗紫魔草,枯褐頑石,地脈裂痕縱橫交錯,好似這方天地歷經上古鏖戰之後,至今尚未癒合的累累瘡疤。罡風過處,荒草簌簌,風聲嗚咽,隱隱似有古戰亡魂低低絮語,聽來令人心神微凜。
蘇玄宸依舊以玄客為化名,一身洗得褪色的玄色勁裝,外罩粗布斗篷,兜帽壓得頗低,將大半眉眼隱於陰影之內。他將《通天算經》的本源靈光死死斂鎖於識海深處,不洩半分仙道氣韻,體表只浮著一層淺薄駁雜的魔土瘴息,遠遠望去,便如一個常年遊走荒古遺蹟、四處漂泊求生的方士。石七斂盡一身鋒銳殺氣,扮作護行的武僕,腰間懸一柄樸素短刃,步履沉穩,目光始終掃視四方遠近;陣法師老匠揹負那隻厚重的陣器木匣,匣身木紋斑駁,匣內藏著層層掩神預警陣紋,但凡有神識窺探、靈力異動,便會悄然震顫示警;少年阿禾一身粗布短衫,充當隨行稚徒,揹負簡單行囊,一邊留意前路,一邊暗中回望來路,提防身後尾隨的暗哨蹤跡。
一路西行百餘里,沿途避開數處魔獸巢穴,繞開毒影教流動巡騎的行伍。荒原之上,漸漸多了往來行旅的蹤跡。有身披獸皮、眸泛異光的魔域本土魔修,肩頭盤繞細如手指的魔蟲;有道袍殘破、磨去宗門徽記的中州逃亡修士,佩劍缺口捲刃,神色惶然警惕;亦有驅趕魔獸大車,滿載魔骨、毒礦的行商隊伍,車輪碾過焦土,留下兩道深深轍跡。各色人等,皆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遠方山谷之間,一縷縷灰黑炊煙穿透暗紅靄氣緩緩升騰,那便是魔域邊陲最大的流民坊市——碎魂墟。
坊間相傳,此地乃是上古仙魔大戰一處沙場,萬千兵將殞命於此,魂魄流離曠野,不得輪迴,歲歲飄蕩山谷,故而得名碎魂墟。
待行至近處,才見這坊市並無中州仙城的雄偉大牆,亦無凌霄仙宗那般瓊樓玉宇。整座墟市依山盆地勢鋪展開來,依託一座巨大黝黑巖山,石屋、木棚、土舍密密麻麻層層堆疊,高低錯落,雜亂叢生。外圍沒有磚石城關,只用巨獸骸骨、斷裂古刃、鏽蝕甲片胡亂堆砌一圈矮障,聊作邊界。四面皆可通行,無正門,無守卒,人流往來不絕,喧囂之聲隔著數里荒原,便隱隱傳入耳際。
一步踏入碎魂墟,一股駁雜萬般的氣息撲面而來。魔材的腥羶、毒礦的冷澀、獸肉炙烤的油煙、塵土與瘴氣交織纏繞,重重疊疊。腳下不是青石板,乃是千百年行人車馬踩踏壓實的黑泥地,坑窪凹凸,積著一汪汪渾濁水潭,潭面倒映天穹那片昏紅,望之恍如血泊。
長街兩側攤棚林立,或鋪一張獸皮於地便是攤位,或支起朽木棚架遮蔽風霜。攤販形形色色,各有境遇。有本土魔修,顴骨之上生著天然淺淡魔紋,指尖縈繞絲絲黑霧;有從中州逃來的落魄修士,昔日也曾誦讀道門典籍,修習正統仙法,如今衣衫襤褸,眉宇間藏著揮之不去的驚懼,將宗門印記盡數磨除,只求在此苟全性命;更有老弱婦孺蜷縮棚角,守著寥寥幾件微薄貨物,瑟縮張望往來行人。
此地,全然剝去了中州仙門那一套仁義禮法的堂皇外衣。
凌霄主峰大殿之上,諸長老坐而論道,開口便是濟世安民,匡扶天地正道。可那套冠冕說辭,到了碎魂墟之中,半分也行不通。這裡奉行的,是荒土之間最直白的生存法則——弱肉強食。身懷奇貨而修為低微者,轉眼便會招來覬覦禍事;修為強橫之輩,便可仗力量強取豪奪。坊中沒有官府捕快,沒有宗門執律長老,偶有爭鬥廝殺,生死各安天命,倒在街巷的屍身,自會有人拖出墟外,丟棄荒原,飼育遊蕩魔獸,無人過問冤屈,無人評判是非。
蘇玄宸一行放緩腳步,混跡人流之中,兜帽低垂,目光沉靜,將世間百態一一收於眼底。
街邊售賣之物,與中州坊市判若雲泥。
攤上堆疊著魔獸筋骨鍛打的兵器,刃口幽幽泛烏,浸染千百年不散的魔煞;陶罐之中盛放幽魔草、蝕魂花等兇險魔材,罐口嫋嫋溢位黑色瘴霧;不少殘破玉簡胡亂堆放,多是上古魔功殘篇,或是中州各大宗門流失的殘缺武學,十之七八乃是偽造贗品,依舊有亡命之徒甘願傾盡家資求取,賭那一線機緣。
更有專做情報營生的攤子。攤主多半隱在陰影之下,不高聲吆喝,只待來客俯身低語,以魔晶、魔材為酬,便可買到部族動向、哨卡布防、荒谷遺蹟的方位,乃至從中州輾轉傳來的零星朝堂訊息。只是情報真假難辨,不少人為一則虛假訊息,散盡積蓄,乃至丟掉性命。
市井人聲鼎沸,各樣言語此起彼伏,落進耳中。
“兩枚低階魔晶,這一副黑冥獸肋骨便歸你,切莫再討價。”
“毒影教巡騎近日常駐北面古道,外來生人,萬萬不可往北行走。”
“又有一批中州小宗門殘餘逃來此地,不少人身上尚帶修行家當。”
街角,兩名壯漢為半塊魔晶當街揮拳相向,周遭路人紛紛避讓,無一人上前勸解;棚下老婦守一籃曬乾魔草,身子縮成一團,時時提防強橫之徒公然搶奪;三五黑衣之人穿行長街,袖口繡著一朵漆黑毒花,正是毒影教弟子。他們往來巡視,收取各處攤販的供奉,流民見之,大多垂首側身,遠遠避讓,不敢與之對視半分。
蘇玄宸目光掃過巷口一處角落,心中微生慨嘆。那裡坐著三四名中州逃亡修士,昔日亦是焚香打坐、研讀道經的修道之人,如今滿身塵土,佩劍捲刃,面色疲憊惶惑。他們自小浸潤中州禮法道義,信奉善惡有報,尊崇宗門秩序,卻被凌霄子掀起的權鬥禍亂逼得背井離鄉,跨過兇險的仙魔界碑,逃入魔土求生。到了此地,往日所學的綱常大義,全然派不上用場,只能學著魔土眾生一般收斂鋒芒,步步謹慎,在泥濘之中討一條活路。
這便是世間最諷刺之處。中州口中的魔土,收容了被中州正道所不容的可憐人;而那些高居仙宗大殿,滿口正道大義之人,手中卻握著染滿無辜者鮮血的屠刀。
石七緊隨蘇玄宸身側,目光不動聲色掃視街巷暗處,壓低聲線,僅有身旁數人聽聞:“坊市之中,暗線極多。不少攤販、閒漢,皆是毒影教安插的耳目,專盯從中州越界而來的生人,我們萬不可洩露半分仙道修為。”
老匠揹著木匣,目光掠過房簷、石縫之間,那些肉眼極難察覺的淡淡靈光:“暗處散落數十套探神小陣,專門窺探過客修為境界。但凡仙道靈力稍有外洩,便會被立刻鎖定,引來無窮麻煩。行事之間,只可用肉身、器物,不可催動本身靈光。”
蘇玄宸微微頷首,腳步不疾不徐,穿行於縱橫街巷之間,默默收集各方訊息。
他窺見魔域本土部族之間亦有紛爭,為爭奪礦脈、獵場互相攻伐;毒影教依仗域外供給,勢力滲透墟市每一處角落,收稅、搜捕流亡之人,氣焰囂張;亦有一批不肯臣服魔主聖殿,又不願依附毒影教的本土散修,抱團苟活,受盡傾軋,只能躲在墟市偏僻街巷夾縫求生。市井之間流傳萬魔窟的種種傳聞,言說那處上古陷落巨窟之內,藏上古遺寶,亦藏無盡死劫,入窟之人十不存一,即便是魔域本土強者,亦不敢輕易深入核心。只是坊間傳言魚龍混雜,虛實參半,只可當作參考,不能當作憑據。
碎魂墟主街人流如織,耳目繁多,絕非久居落腳之地。蘇玄宸不欲在眾目睽睽之下逗留過久,便繞開喧鬧主衢,拐進一條條逼仄曲折的支巷。兩側石屋挨擠相接,屋簷幾乎相觸,天光被重重屋舍遮擋,巷內愈發昏幽。牆根之下,隨處可見蜷縮休憩的流民,有負傷的魔修,有走投無路的外來過客,人人臉上寫滿疲憊與警惕。
行至巷子深處,尋得一處鑿山而成的簡陋石室客棧。沒有靈泉雅室,沒有玉枕錦褥,僅僅四面粗鑿黑巖,一扇朽壞木門,屋內石桌石凳,聊以遮風擋雨。客棧掌櫃是一名半邊面頰佈滿墨色魔紋的老魔修,見慣四方亡命來客,從不追問來客籍貫來歷,不問過往因果,只認魔晶,交付酬勞便可租住石室,不多言語,不多窺探。
付過三枚低階魔晶,接過一塊粗糙石質房牌,四人踏入石室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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