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魂墟的夜色緩緩垂落，穹頂那層終年不散的暗紅靄幕，徹底沉作一片深重的絳墨。整座坊市喧囂漸漸斂去，唯有零星幾處酒肆尚有微光，偶有毒影教巡夜的甲士，靴底碾過泥濘黑土，金屬甲葉碰撞的脆響，在曲折巷道之間來回迴盪。
距離推演得出的萬魔窟陣紋視窗期，只剩最後一夜。
石室客棧之內，掩息陣紋層層收斂，所有陣盤盡數收攏，不再向外洩露半分靈力氣息。眾人早已完成整備，行囊簡約，不帶冗餘器物。老匠將整套隱匿破障陣器分裝在數個獸皮囊袋，陣石、傳訊玉符、解毒祛瘴的藥丹一一清點妥當；石七腰間長劍入鞘，外罩一件灰黑色粗麻斗篷，掩去身上鋒銳的兵刃靈光；少年阿禾揹負燒錄著路線與佈防訊息的黑石簡牘，腰間懸著一隻小小的瘴霧測氣玉牌，用以辨明荒澤瘴氣流轉方向。
蘇玄宸一身素色文士儒衫之外，也裹上一件耐得住荒原荊棘撕扯的深灰斗篷，兜帽壓下，將大半面容隱入陰影，懷中貼身藏著《通天算經》殘卷，數枚推演卜算的玉璧靜靜貼著心口。
夜獠不便隨同深入險地，他身為碎魂墟散修頭領，一旦離開坊市太久，極易引起毒影教的懷疑，只能留守後方居中策應。臨行之前，他將枯棘等三名嚮導送至客棧後牆的隱秘暗巷。
“荒原千里，步步生死。”夜獠手掌按在枯棘肩頭，聲音壓得極低，被夜風揉碎，“你三人熟稔荒澤地勢，務必護好閣下一行，切莫莽撞冒進。一旦事有不測，不必死守，優先保全自身，傳回訊息。”
枯棘半白的鬢髮被夜風拂動，殘缺的左臂藏在斗篷之下，神色肅穆：“頭領放心，這條生死路，我們走了許多回，心中自有分寸。”
又轉頭望向蘇玄宸，鄭重拱手：“閣下，前路上古戰跡遍地，魔瘴變幻無常，萬不可依仗修為強行闖行，一切以地勢時序為先。”
“我記下了。”蘇玄宸微微頷首。
一行人不再多言，趁著夜色最深，坊市守衛注意力鬆懈之時，自客棧後牆的暗巷悄然離開。不走主街城門，專走流民往來的破敗水門缺口。那一處牆體早已風化崩裂，亂石堆積，毒影教只設下一道粗疏警戒，少有重兵把守。幾人身形俯低，藉著斷牆陰影，如同幾道融於黑夜的影子，悄無聲息穿出碎魂墟的疆界。
踏出坊市的一刻，身後坊市的燈火、人聲盡數遠去。
撲面而來的，便是魔域荒原獨有的氣息。潮溼陰冷的魔風捲動砂石，混雜著腐朽泥土與淡淡鐵鏽的味道，四下不見星月，唯有天穹靄幕透出一點朦朧暗紅微光，勉強照見腳下崎嶇的大地。
萬魔窟，就在西北方向千里之外。
枯棘走在最前方領路，另外兩名嚮導一左一右分列兩側，一人辨地脈，一人察瘴氣。他們不走平坦開闊的谷地大道，專挑亂石堆疊、荊棘叢生的荒僻小徑繞行，刻意遠遠繞開毒影教的分舵據點，也避開魔主聖殿大軍駐防的隘口。石七斷後，每隔一段路程便駐足回望，神識淺淺掃過身後來路，提防有無暗哨尾巴尾隨追蹤。老匠手捏陣石，隨時催動小型掩息禁制，把一行人行走踏動的靈氣波動死死鎖在周身數丈之內，不向荒原擴散分毫。
魔域的夜，安靜得令人心底發寒。
沒有凡間山野的蟲鳴獸嘯，只有嗚咽流轉的幽風，穿過嶙峋怪石縫隙，發出似哭似嘆的低響，在空曠山谷之間來回迴盪。腳下大地，並非尋常泥土，遍地都是風化碎裂的玄黑巖塊，時不時便能看見半截鏽蝕斷裂的古兵，半埋在沙土之中。
越向西北行進，上古大戰遺留的痕跡，便愈發繁多。
轉過一道緩坡，眼前鋪開一片遼闊的古戰場遺蹟。
漫山遍野，斷戟殘戈散落荒草亂石之間。長戟的槍頭早已被歲月與魔炁侵蝕，刃口崩碎殘缺，銅鐵表面覆著一層暗沉的青黑色鏽跡；斷裂的劍刃斜斜插在巖縫，劍柄朽爛，只餘下半截寒光隱隱的鋒刃裸露在外；破碎的甲片一片片埋在沙土，甲冑之上，尚能依稀看見上古仙宗的雲紋，以及魔域魔軍猙獰的獸面刻印。
遙想萬古之前，仙魔兩域於此地驚天血戰，仙光貫破雲霄，魔火焚灼大地，無數修士魔酋在此拋卻性命。千百年光陰流轉，硝煙早已散盡，唯有這些兵刃殘甲，被遺棄在這片荒原，靜靜見證當年慘烈。
幽風穿過破碎甲冑的孔洞，嗚嗚作響，如同萬古戰死的亡魂，在漫漫長夜低聲哀吟。
阿禾停下腳步，望著漫山遍野的古戰遺物，心中生出一股蒼涼，低聲嘆道：“昔日多少驚天人物，到最後，也只餘下一堆埋入黃沙的殘甲。”
枯棘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遍地古兵，語氣帶著魔域土著獨有的厚重悲涼：“此地便是古殤谷。上古仙魔大戰，此處乃是一處核心廝殺戰場。傳聞當年血流成河，浸透千里岩土，死去的修士魔修數以十萬計。歲月流逝，屍骨盡數消融於魔炁地脈，唯獨這些金鐵兵刃，得以殘存下來。夜裡魔風穿甲而過，聲響嗚咽，本地人都說，那是戰死魂魄，還困在此地，不得輪迴。”
蘇玄宸立於谷口，斗篷被夜風獵獵吹動，目光緩緩掃過整片古殤谷。
他以《通天算經》微微感應腳下地脈，地底深處，依舊殘留著當年大戰逸散的殘存靈力與凶煞魔炁，兩股力量糾纏盤繞，歷經萬古不曾消散。地脈之中，一縷縷淡淡的殘魂意念隨風飄蕩，沒有完整靈智，只有無盡廝殺死亡留下的怨惘，隨夜風四處漂泊。
“並非真有亡魂作祟。”蘇玄宸聲音不高，在夜風中緩緩傳開，“乃是當年戰死之人，臨死之際的執念，浸染金鐵岩土，留存於地脈之間。風過甲冑，聲響嗚咽，不過是天地器物，復刻萬古之前的悲聲。執念困於山河，卻無靈識，不會害人，亦不得解脫。”
老匠走上兩步，彎腰拾起一塊殘破甲片，指尖輕輕拂過甲面古老紋路。甲片觸手冰寒，縱然歷經萬古，依舊殘留一絲微弱的殺伐戾氣。
“上古仙魔之爭，究竟何為對，何為錯，如今早已無從考證。”老匠緩緩開口，“只可憐萬千士卒，身在局中，身死沙場，最後連輪迴都被這一地凶煞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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