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收好獸皮臨摹的地脈簡圖，辭別斷巖殘殿，向著萬魔窟中層緩步而行。自外窟踏入中層，便是跨了一道天地分界，若以外窟為心鏡試煉之地，中層便是陰陽二炁交割之所，恰合《道德經》所言“萬物負陰而抱陽”，只是此處之陽，非是人間暖陽，乃是地脈深處逸散的一絲清炁，陰則是萬年淤積不散的魔濁，二氣糾纏絞織，不似外窟那般以幻惑神，而是直侵肉身經脈，便是修道之人，長久行於其間，周身氣血亦會緩緩滯澀，如寒冬行路，四肢沉重。
隊伍之中那名王姓散修，一路走便一路時不時摸一摸懷中麥餅，餅身早已涼透，可那一縷來自家中灶火的麥香，便是他獨有的定心之物。人間煙火，最能破陰濁，這道理不是哪本道經上寫死的，是他這些年走南闖北，于山野村落幫人驅邪之時慢慢悟出來的，正如市井百姓常說，邪祟最怕灶火人氣，便是這般道理。李鉞手握刀柄，蒼梧舊部的刀，刀身鑄入蒼梧山精鐵，天生便能隔擋一部分魔炁，只是越往深處走，刀鞘之上，便慢慢凝出一層細細的黑霜，那是魔炁附著，若不及時煉化，日久天長便會蝕壞兵刃。
蘇玄宸走在隊首，指尖柏木算籌不曾離手，一路推演腳下地脈流轉，一邊對照獸皮簡圖，一邊回想入窟之前，幾位江湖散修提供的情報。此番同行七人之中，便有兩人早年曾遊歷萬魔窟外圍，聽過毒影教往來窟中輸送物資的傳聞，只是當年二人修為淺薄，只敢停留在外窟邊緣，不敢深入中層，故而只記下幾處零星線索：毒影教弟子出入中層之時，必有固定通路，沿途會留下獨屬於該教的黑藤標記，教徒往來之時，身上會攜帶一種幽螢草，此草只在萬魔窟中層陰溼之處方能存活，用來照明，尋常火光一入中層，便會被魔炁吞滅，唯獨幽螢草的碧色微光，不受侵蝕。
這便是第一層線索，來自人間江湖的親歷見聞，不是石刻古籍，不是仙家秘錄，乃是凡人踏險，用腳一步步踩出來的訊息，雖零碎，卻彌足珍貴。
一路行來，窟道兩側巖壁之上，漸漸生出一縷縷黝黑如蛇的藤蔓，藤上無葉，只生細小倒刺，便是毒影教用來標記通路的黑藤。蘇玄宸駐足，抬手以算籌輕觸藤身，算道數理流轉，便算出此藤並非天生地長，乃是人為移栽，藤根埋入巖縫，以魔炁滋養，藤條生長的走向，便是指引通路的路標。
“毒影教經營此地已久，並非偶然闖入，是常年駐守。”蘇玄宸收回算籌，目光順著黑藤延伸的方向望向洞窟深處，緩緩開口，“這黑藤，每三十丈便植一株，依坎位地脈排布，坎屬水，主幽、主藏，正是通往地底秘室的方位，與殘殿石板刻繪的地脈走向相合。”
眾人聞言，心頭皆是一凜，先前只知密卷藏於幽淵一帶，卻不曾料到，早已有旁門勢力搶先一步佔住了這片地界。
眾人繼續向前，又行約莫兩刻鐘，窟中溼氣愈發濃重，腳下積起淺淺一窪黑水，水面不起波紋，靜得詭異，水面之上，漂浮點點碧色微光，正是幽螢草。王散修彎腰，小心撈起一株幽螢草，指尖一碰草葉，便覺一股陰寒順著指尖往經脈鑽，他連忙鬆開，輕聲道：“便是此物，當年我在外窟邊緣見過一次，老輩江湖人都說，見此草，便是離中層腹地不遠了。”
蘇玄宸垂眸看向水面，以算籌於虛空推演，將殘殿石刻文字、散修的舊日見聞，再加上週遭殘留的靈魔氣息三樣線索放在一處互相印證，如同老吏斷案，層層剝繭，去偽存真。石刻只說了大方位是幽淵，玄武鎮地，朔日啟封；散修情報說了毒影教常年在此往來，必有據點；而周遭空氣之中，一縷縷不同於散碎魔靈的厚重魔息長久不散，並非隨意外溢，而是自某一處密閉石室之中緩緩滲出來的。三樣線索，各自只道出碎片，合在一處，方能拼出完整的答案。
“諸位且看，”蘇玄宸抬手，指向前方一處巨大的玄武形天然巖山，那巨巖自地底隆起，龜首朝北，龜背拱起，四肢隱入岩層之中，渾然天成，正是四象之中玄武鎮守之地，“便是此處。凌霄子當年選定封存密卷之所，便是借這天生玄武地脈為禁制根基，此地乃是一處天然生成的地底魔室，以玄武岩為外殼，隔絕內外，既護密卷不被地脈魔炁侵蝕，又守著盟約，不讓密卷輕易現世。”
眾人快步走到玄武巨巖之前，果見龜腹位置，有一處丈許高的石門，石門並非後天開鑿，而是天然岩層閉合而成，門面上刻著一層交錯紋路，一半是凌霄子當年佈下的道家門禁符文，另一半，是新近刻上去的毒影教獨有的毒紋，新舊兩道紋路疊在一處，顯而易見，毒影教早已尋到這處地底魔室，派兵駐守於此，將此地據為己有。
李鉞上前一步，伸手摩挲石門上新刻的毒紋，指尖剛一碰觸，便有一縷淡淡的毒炁竄出，他連忙收回手，眉頭緊鎖：“果然是毒影教的印記，這夥人不知從何處聽聞密卷之事，先我們一步找到了埋藏地，在此佈防。”
蘇玄宸靜靜望著石門，心中推演禁制格局，緩緩道出其中關節：“凌霄子當年設下的禁制，需算道玉鑰，再等朔日地炁湧動，二者兼備，石門方能開啟。毒影教尋到此處，卻無玉鑰，也不解算道禁制的數理，故而無法破開玄武石門，只能在外圍派駐人手看守，守著這一扇打不開的石門，等候尋得破禁之法的時機。”
話音未落，遠處窟道之中，傳來甲葉輕響，伴隨著低低的交談之聲，有腳步聲緩緩靠近。一行人立刻斂息，躲入玄武巨巖側面一處凹陷巖穴之中，屏住呼吸，向外窺望。
自窟道轉角走出四名黑衣之人，衣襬之上繡著暗紫色毒影紋樣，腰間懸著裝有毒粉的皮囊，手中持著淬過陰毒的短戈，正是毒影教的巡守弟子。四人邊走邊閒談，言語之間，皆是值守的瑣事，帶著江湖門派弟子獨有的粗糲煙火氣，並非滿口玄奧魔理，一如世間各處山門值守弟子一般，也會談輪班辛苦，抱怨窟中陰寒難熬，說起教中長老吩咐，要日夜盯緊這處石門，不可放過任何闖入之人。
為首一名領隊弟子伸了個懶腰，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天天守著這塊死石頭，守了大半年，半點動靜沒有，長老們總說這石門之內藏著天大秘寶，可連個開門法子都尋不到，真不知要守到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才能回總壇，吃上一口熱酒肉。”
另一人苦笑一聲，介面道：“你就別想熱酒肉了，中層魔炁蝕體，每輪值守三月，回去便要泡一月解毒湯藥，能保住一身修為不退，已是萬幸。聽說近日長老傳訊，說外面有人入了萬魔窟，怕是衝著這魔室來的，吩咐我們多加小心，一旦察覺外人蹤跡，立刻傳訊。”
四人一路說說笑笑，沿著玄武岩外圍巡邏一圈，便轉身沿著來路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巖穴之內，王散修長出一口氣，壓低聲音道：“足足四名巡守，想來這附近還有更多人手，怕是不止一隊巡邏，毒影教在此駐守的兵力，為數不少。”
蘇玄宸微微頷首，神色沉靜，以算道推演對方佈防的格局：“依方才巡守弟子所言，乃是輪班值守，按地脈四方設崗，玄武岩東西南北四面，皆有駐守之人，粗略估算，此處兵力不下二十餘人，皆是毒影教精心挑選，善使陰毒術法的好手，一旦交手，動靜若是過大，便會引來全部人手合圍，於我們不利。”
此刻眾人心中都清楚，線索已經落定，密卷便封存於眼前這玄武石門之後的地底魔室之中，可危機已然迫在眉睫。他們一路自外窟闖幻陣，殘殿尋石刻，層層剝繭，好不容易鎖定埋藏之地，卻撞上了早已駐守在此的毒影教重兵。
李鉞按住刀柄，眸中閃過一絲鋒芒，低聲道：“若是硬闖，憑我們七人之力，未必不能一戰，只是一旦廝殺起來，魔窟之中聲響傳得遠，怕是會生出變數，驚擾了石門禁制，若是損毀了密卷，便是前功盡棄。”
蘇玄宸輕輕搖頭，目光落在掌心柏木算籌之上，緩緩道：“修算道者，首重權衡利害，不是凡遇阻礙，便一味動武。世間事，有直路，亦有曲路，有以力破局，亦有以理尋隙。毒影教眾人，守的是石門，求的是門內密卷，他們的難處，是無玉鑰，不解禁制數理，打不開這道玄武石門。我們手握線索，知曉開啟之法，難處卻是他們重兵攔路。雙方各有掣肘，這便是當下的局。”
他這番話，便是算道之人看待世事的道理，不把對手只當做非殺不可的仇敵，而是把所有人、所有事，都視作天地棋局之中的棋子，看清各方所求，方能尋得破局之機，恰如《劍來》之中常言，道理不是憑空講給天地聽，是講給世間活人聽。
那一名早年入窟探察的散修思索片刻，開口獻策：“毒影教輪班值守，換崗之時便是防備最弱的時候，方才四人巡邏一圈，約莫半刻之後，便會有下一隊前來換班，兩班交接之際，崗哨之間容易生出疏漏，或是可以趁此時機，悄悄繞開巡守，尋一處安靜之地，細查玄武石門禁制細節，看看是否能先行摸清玉鑰入陣的位置，不必此刻便與他們正面廝殺。”
蘇玄宸微微點頭，認可這個思路，卻不忘提點一句，依舊是那份通透說理的口吻：“可也不能小覷，值守之人縱然換班，依舊留有暗哨藏於巖縫，乃是看不見的眼線，只憑肉眼，很難察覺。魔窟中層不比外窟幻陣，心魔惑人，此處危機，乃是活人持毒戈、布毒陣，是實打實的人間刀兵之爭，人心算計，比心魔幻象，更加難防。心魔只勾你心中舊憾，而人間之人，各有貪念、私利，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變。”
眾人聞言，心中皆是一沉，方才一路對付幻陣、魔靈，皆是與虛妄、殘炁相鬥，如今直面毒影教的活人守軍，便是踏入另一重試煉。幻陣之中，只要守住自家本心，便可勘破虛妄；可與人相爭，人心叵測，變數萬千，哪怕你本心不動，旁人的算計、陰謀、貪求，依舊會撲面而來。
蘇玄宸抬眼望向那道閉合的玄武石門，石門之上新舊紋路交錯，道紋清潤，毒紋幽黑，一正一邪，一古一新，糾纏於同一塊巨巖之上，恰似這世間的紛爭，從來不是一刀便能分出黑白。密卷就在門後，記載著當年凌霄子與魔域締約的全部真相，蒼梧滅門的疑團，大半答案便藏於其中，可這一扇石門之外，有重兵環伺，危機步步緊逼，每多耽擱一分，被毒影教察覺蹤跡的風險便加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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